首頁 > 其他類型 > 長夜諜影 >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愧疚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愧疚(2/2)

目錄

怔了片刻,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倏地起身,快步走到臨街的格窗前,借著窗簾縫隙向外窺去。

街對麵茶館門口蹲著個抽菸的漢子,斜對角屋檐下似乎有人影倚著……

往日看來尋常的景象,此刻都蒙上了一層疑影。

不能再等了。

他轉身,聲音刻意拔高:「阿貴!天色不好,提前上門板,打烊了!」

夥計有些詫異地看了看窗外尚未全黑的天色,但不敢多問,應了一聲便招呼人動起來。

厚重的木板一塊塊嵌進門檻,將鋪面與外界隔絕,也將漸沉的暮色與無數可能藏在暗處的視線,一併擋在了外面。

鋪內光線頓時昏暗下來。

鄭老闆站在逐漸變窄的門縫裡,最後望了一眼門外沉沉的街道。

「掌柜的,太太問你今晚回不回去?」夥計在一旁小聲地問。

「不回了!告訴她今晚盤帳,要睡在店裡。」

夥計答應了一聲,鄭老闆又道:「不只是今晚,三天之內都得住在這裡。家裡的事情拜託她多操心。」

夥計們安頓好,都各自散了。

便是以往守夜的,也被鄭老闆找個理由支走了。

夥計的腳步聲消失在通往內院的廊下。

最後一塊門板合攏的悶響過後,偌大的鋪子裡徹底陷入一片滯重的寂靜。

鄭老闆獨自站在昏暗的堂中,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曠里顯得格外粗重。

他慢慢走回櫃檯,卻沒有坐下,只是伸手摩挲著冰涼的台面。

對王韋忠,他終究是虧欠的。

當初稱兄道弟的酒熱耳酣背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計,如今已算不清了。

可他沒想過要對方的命。

但是事情並不受他的控制,如果不「暗算」王韋忠,他一家人的性命就會堪憂。

那些人心狠手辣,做事可是不講任何情面的。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他姓鄭的也不能超脫。

想著想著,一陣深重的疲憊裹挾著愧疚湧上來。

他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後院,家裡此刻該是飯菜飄香、兒女繞膝的時候。

但他不能回。

回去,那雙或許已經盯上他的眼睛,難保不會順著落到妻兒身上。

夜漸深,更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幾聲犬吠,更襯得四下死寂。

他走到櫃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澀苦的滋味在舌尖漫開。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鄭老闆閂死內堂的門,從隱秘的櫃格深處,請出一方未刻名諱的漆黑牌位。

指尖拂過光潤的木面,眼底情緒翻湧。

三柱線香點燃,青煙筆直上升,在昏暗中割開幾道細痕。

他持香躬身,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亡魂,又怕被隔牆有耳聽了去:

「韋忠兄……莫要怨我。這世道,人在江湖,如履薄冰。他們拿住了我的命脈,妻兒老小……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香頭明滅,映著他微微發顫的臉。

那愧疚是真切的,可其中摻著多少為自己的開脫,連他自己也辨不清。

「……早年間吃酒時,我就常勸你。大丈夫立世,先成家,再立業。屋裡頭有個知冷熱的人,外頭拼殺回來,總有一盞燈等著……若是再有個一兒半女,跑著跳著喊『阿爸』,什麼煩難都能消解幾分。」

他嘆了口氣,道:「那時你還笑我俗氣,說國難當頭,何以為家。如今……你看看,你看看……」

搖了搖頭,未盡之語化作一聲長長的唏噓,「連個捧靈摔盆、承你血脈的人都沒留下。身後這般冷清……」

這話說出口,堂內空氣更添幾分淒涼。

可與此同時,鄭老闆心底那隱秘的一角,卻可恥地鬆了半分——幸好無嗣,否則今日他對著這牌位,怕是要多背負一層對孤兒寡母的罪責。

這念頭讓他悚然一驚,趕緊又俯身拜了拜,將翻湧的私心壓回一片混沌的愧疚中去。

「你在那邊……缺不了鈔票花用。我給你多燒金箔紙馬,金山銀山都備上。往後年年清明、中元,三牲血食,香燭紙錢,斷不會少了你的……」

他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急於填補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又像是要用這豐厚的「供養」壓住心底翻騰的不安。

「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安心去吧。塵世這些糟污事,都了了。忘了好,忘了乾淨,忘了乾淨啊……」

話音落下,堂內更靜了。

只有那三柱線香沉默地燃著,紅點在昏暗中明明滅滅,映著他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冷汗。

承諾越重,反倒越顯得那牌位漆黑沉重,仿佛無聲的質詢。

如此,不得不移開視線,終究是不敢再看。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