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兩老叟下棋(2/2)
羅冠輕輕點頭,眼前似浮現畫面,意氣相投的兩個年輕人,在衙門中相互扶持,喝酒時彼此訴說著心愿,欲以一腔熱血報效朝廷安定黎民,可一場變故,就此分離。
一個心懷愧疚,乘風而上。
一個沉默寡言,遠走他鄉。
直至如今高官歸鄉再見舊友,兩人皆知曉一切,卻都未多言,只是相約棋盤之上。
一個,不知該如何說。
一個,或已習慣沉默。
「老夫……老夫想請瘸子,去我府上安享晚年,可他不願意,我知他心底有怨……他怎能不怨?畢竟當年的好友,步步高升,直至位列朝廷大員,卻從未看過他一眼……」
「老夫後悔了,我寧願當年沒有答應,我寧願是他以功勞,換得後半生的安寧……」白袍老叟喃喃低語,倒在椅子上,已然睡去。
羅冠看了一眼,他滿臉淚痕,暗道這些年不管不問,是擔心被人察覺,當初的真相?又或者,是害怕舊友眼見他今日富貴,生出不忿、不甘之念?
今日之悔恨,當年之忌憚,皆源自心底,是此人真實心意……人心果真是天下間,最複雜的東西。
起身出門,僕人正在門外,見狀大驚。
羅冠道:「不必擔心,老人家只是多喝了幾杯,心神激盪之下,才沉沉睡去,並沒有大礙。」
「你不要挪動他,讓老人家在此處睡一覺便是。」
僕從莫名覺得,眼前之人值得信任,急忙行禮,「是,先生。」
出了酒樓,羅冠想了想,朝黑衣老叟離去的方向走去。
片刻後,在一座簡陋民居中,他找到了輸棋的那位,對方煮了一碗麵條,不見什麼油星,幾根青菜飄在上面。
羅冠抬手敲門。
「請進。」黑衣老叟放下筷子,見羅冠推門進來,他微微皺眉,「是你這後生?怎麼,看老夫輸了棋,你也要來笑話不成?」
羅冠搖頭,「老先生誤會了,只是剛才另外一位老先生,請我在天青樓喝酒,醉後說了一些話,在下有些好奇,所以才找了過來。」
黑衣老叟臉色微變,「他說了什麼?呵!年輕的時候就酒量不行,喝多了愛胡言亂語,他若真說了什麼,後生不必當真,不過是些醉話罷了。」
羅冠心頭微動,迎著他的眼神,「那位老先生說,他後悔了,寧願當年不點頭,寧願老先生您,能以功勞換得後半生安寧。」
黑衣老叟皺眉,「後生你這話,老夫聽不明白,我只是鄉間一瘸腿老漢,恰好遇到貴人,喜歡跟我下棋罷了。」
「僅此而已,旁的一概沒有。」
至此,便無需多問了。
羅冠拱手,「老先生胸懷廣闊,羅某佩服,但既是久別重逢的故友,有些話還是說開為好。」
「在下不多打攪了,告辭。」
他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黑衣老叟眼見,羅冠真的走了,這才深吸口氣,「哼!劉三刀這老東西,還跟年輕時候一樣,喝點馬尿嘴上就沒把門的!」可眼圈,卻忍不住紅了,他低頭擦了幾下,端起麵條「呼嚕嚕」喝了起來。
怨嗎?年輕的時候,或許是有些的,也曾想過,你既然已經富貴,為何不能幫我?至少,給老子找個媳婦,讓我舒坦舒坦,順便留個後。
但後來他就想通了,帝都是那麼容易,就能混出頭的地方嗎?劉三刀那小子,最是多思、謹慎,而且他官位高了,娶了不少婆娘,聽說還生了三個兒子、四個女兒,這一大家子都指著他呢,萬一惹出風波來,誰來收拾這一攤子?
所以,就這麼算了吧,大不了在棋盤上,狠狠教訓這老小子!至於去他叫享福?狗屁!叫老子看著你,天天被婆娘、子孫伺候著享福,我才不去!
要去,也等我死了,所有秘密煙消雲散,那時再叫你兒子、閨女,給我這老叔披麻戴孝。
哼,別看咱現在住的憋屈,等死了以後,肯定能有個好墳。想到這,黑衣老叟的眉眼,都舒展開了,透出幾分得意。
羅冠走出小巷,一路回到下棋的河邊,看了一眼天青樓,又看了一眼民居所在。
「人心難測,可人心中,亦有情義不消……」他心有所得,回到李家後,吩咐下人一句要睡一覺,不要讓人前來打攪,旋即上床閉上眼睛。
這一睡,便過去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