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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塔莉婭的故事(2/2)

目錄

蘭奇轉身朝賢者院主樓的方向走去。

走到那棟他再熟悉不過的建築時,他下意識地想要往院長辦公室的方向走。

被禁止通行後,他才想到在這邊自己並不是代理院長。

洛倫的國籍也還是赫頓。

然而蘭奇在賢者院的行政前台報出想聯繫洛倫·克蘭忒爾的目的之後,得到的答覆讓他停了下來。

「洛倫院長目前在戰場。」

前台的行政人員是個中年女人,「院長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回學院了。他的行動軌跡作為王國機密,我們也不可能知道。」

「我知道了,謝謝。」

蘭奇沒有再追問。

洛倫不在。

那就得找波拉奧教授了。

以前在伊刻里忒學院他也遇到過幾次找不到洛倫院長的情況,一些許可文件都是波拉奧教授幫他批准的。

儘管第一次見面的話波拉奧教授的脾氣可能沒有洛倫那麼好打交道,但是蘭奇也有辦法讓波拉奧教授相信他。

甚至波拉奧教授說不定真的會相信他是另一個時間線的來客。

蘭奇轉身準備離開主樓。

一個從走廊過道走出來的身影讓他停住了腳步。

那人懷裡抱著一大摞文件,步伐很快,頭髮隨便扎了一下,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臉上帶著忙碌到沒空管理表情的倦意。

蘭奇一眼就認出了她。

特蕾莎老師。

還是給人感覺溫柔的面容,以及再忙都藏不住的親切氣質。

「打擾了,這位老師。」

蘭奇在她經過的時候開了口。

特蕾莎停下了腳步,看向這個眼蒙著紗布,身上纏著繃帶的年輕人,神情轉為困惑。

「你是————?」

「我叫蘭奇·威爾福特,來自南萬緹娜邊境領,是洛倫的老朋友,有些事想問問你。」

「洛倫的朋友?」

特蕾莎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她很快就把那絲微妙的表情收了起來,露出了一個職業性的溫和笑容。

「我現在其實有些忙」

「只需要幾分鐘。」

蘭奇知道怎麼和特蕾莎老師說話。

他和這位治癒系法師打過不少交道。

他清楚特蕾莎是一個很好說話的人。

「特蕾莎,我想請你幫我向洛倫院長傳達一句話,如果有機會聯繫到他的渠道的話。」

「我不確定近期能聯繫到院長————」

特蕾莎猶豫著說。

也許是因為蘭奇這領導說話的態度,讓她不禁懷疑蘭奇真的是和洛倫一個級別的神秘人。

萬一踏足了超凡,就不能以相貌年齡來判斷一個人,說不定蘭奇只是看起來比她小,實際比她年長得多。

「沒關係,什麼時候都行。」

蘭奇篤定道。

特蕾莎抱著文件看著他。

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你說吧。」

「請替我傳達天御神罰」,他聽到後會懂的。」

蘭奇清楚洛倫幾乎不會使用自身的本命魔法,因為天御神罰的危害性太大,也容易把友軍卷進去,在完全掌握這個法術前,他被逼到絕境可能才會使用。

所以知道【天御神罰】這個秘密的人,不可能不引起洛倫的重視。

「?」

特蕾莎沒有立即回應。

那是非常特殊的困惑,她正在努力理解蘭奇的話語,卻怎麼都想不明白一樣。

「你記住我的話了嗎?特蕾莎。」

蘭奇向她確認道。

「咦。」

特蕾莎發出了很輕的音節。

「怎麼了?」

蘭奇問她。

特蕾莎老師單手抱著那摞文件站在走廊中央,另一手抬起來比劃,看起來正在非常努力地試圖組織語言來描述自己剛才的體驗。

最終她放棄了口頭描述。

「等一下。」

她從懷裡的那摞文件中抽出一張空白紙,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快速寫下了幾行字,然後遞給蘭奇看。

蘭奇低頭看向紙面。

上面寫著:

【請替我傳達」

「,他聽到後會懂的。】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特蕾莎老師的聲音里儼然帶上了學者的認真,「你的聲音中有一段被雜音替代了,那是種不可名狀的雜音,我從未聽到過————我能確信你在說話,嘴唇的動作也和正常說話一致,但為什麼————」

蘭奇看著紙條,沉思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

「特蕾莎,你再聽聽。阿斯克桑,原初石板封印。能聽到嗎?

他問道。

那是當初特蕾莎老師給他印象最深的一堂課。

「你說了阿斯克桑,原初石板封印,我聽得見。」

特蕾莎點了點頭。

「第三始祖拉夏爾?」

蘭奇又試探性地說。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盯著特蕾莎的表情。

特蕾莎老師的眉頭皺了起來。

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困惑。

她搖了搖頭,低下頭在紙條上寫下了新的一行——

「好奇怪,噪音又出現了。」

她說。

蘭奇伸手摩掌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他開始推測了起來。

天御神罰不行,拉夏爾不行,阿斯克桑和原初石板封印卻可以。

「阿斯克桑」,「原初石板封印」,這些都是這條時間線上的蘭奇有可能知曉的概念。

原初石板是公開知識,阿斯克桑作為一個人名也並非什麼絕密情報,他擁有封印石板這件事,特蕾莎老師甚至可以在課上公開講給他聽。

但「天御神罰」是他在自己的時間線上,通過遠超出這個世界線的蘭奇所能觸及的經歷才獲知的情報。

「第三始祖拉夏爾」同理。

在這條時間線上的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威爾福特慘案和克瑞提帝國幕後操控者的真實身份。

所有很有可能,他能正常說出這條世界線原本的蘭奇所能知道的一切。

一旦超出了「這個世界線的蘭奇·威爾福特」認知範圍的信息,他都無法傳達。

就像他先前嘗試使用【黑日暴君永罰敕令】時感受到的那違和感一樣。

這世界有一套它自己的規則,而這套規則正在要求他扮演這條時間線下自己該有的模樣。

一個不知曉未來的蘭奇·威爾福特。

一個二階的,受了重傷的青年。

「威爾福特先生,雖然我還想和您研究一下剛才的神奇現象,」

特蕾莎老師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她抱著文件站在原地,趕路的急切已完全蓋過了表情里的好奇心。

「但是我現在有工作要忙了,真的很抱歉,我會幫您記下你想見洛倫院長這一事,我得先離開了。」

「沒事。」

蘭奇向她微微低了一下頭。

「謝謝你了,特蕾莎。」

「嗯。」

特蕾莎沖他點點頭,抱著文件快步朝走廊盡頭走去。

蘭奇獨自站在賢者院主樓的走廊里。

聯繫洛倫這條路,短時間內恐怕走不通了。

那麼波拉奧教授恐怕也是同理。

能夠讓他相信自己的關鍵話語,若是一句也傳達不出去,波拉奧教授頂多也只會對無法傳達的聲音這個現象本身好奇。

蘭奇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慢慢濾清目前的情報。

他走出伊刻里忒學院。

弗蘭辛還在長椅上坐著,布包乖乖地擱在膝蓋上,看到他下來了立刻站起身。

「怎麼樣?」

「有點收穫,走吧。」

蘭奇說,」先去找個便宜的住處。」

他們走出了伊刻里忒學院。

秋天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變昏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了,遠處聖布里安大教堂的尖頂幾乎要戳進雲里。

蘭奇走在這座他曾經無比熟悉的城市裡,身邊是一個忠心耿耿卻不會跟他表明真正身份的女僕。

既然一切都指向他需要扮演這個世界線下的蘭奇。

那不妨以這個世界線的蘭奇的思路想一想,他該怎麼辦。

「這樣的開局,想要調查出威爾福特慘案和克瑞瑅帝國血族的關聯,簡直比登天還難,即使是我可能也束手無策了吧。」

蘭奇嘆息。

至少他需要一個契機。

而且得是能夠稱為奇蹟的契機。

腳步不知不覺把他帶到了伊刻里忒學院東側,穿過兩條街後的那一片商鋪區O

午後小半的店鋪已經掛上了打烊的牌子。

蘭奇沿著他記憶中走過無數次的路線拐過一個街角,然後停了下來。

一座熟悉的木屋建築立在那裡。

不過今天沒什麼風,門鈴安安靜靜地垂著。

門口的招牌上依然刻著那幾個字。

貓老闆餐廳。

蘭奇望著這塊招牌,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還好貓老闆還在。

「這家店————」

弗蘭辛站在他旁邊,抬頭打量著這棟木屋,表情裡帶著一些不確定。

她開始盤算住在這裡的成本。

「租金很便宜。」

蘭奇提前回答道,「這家餐廳的老闆完全不會經營————我是說一看就不會經營,生意明顯很差。如果有空房間的話,價格應該很便宜。」

「是嗎?」

弗蘭辛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

大概在想一個從南萬緹娜領來的少爺,是怎麼精準猜到一家街角餐廳的經營狀況的。

蘭奇推開了餐廳門。

叮鈴~叮鈴。

風鈴似的門鈴聲在空蕩蕩的餐廳里響了兩下,然後就被吞沒了。

整間餐廳里空無一人。

連店員都沒有。

在蘭奇的記憶中,這個時間點就算不是用餐高峰,也會有一個兼職的店員在櫃檯後面待命。

現在只有一隻櫃檯上趴著的小黑貓。

如果是其他客人走進來,第一眼大概會以為這家店的老闆不在,櫃檯上只有店裡養的貓,然後轉身就走,去找一家有店員在的店。

蘭奇走到櫃檯前面,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小黑貓平齊。

「我想住這裡,請問有空房間嗎?」

他問道。

弗蘭辛站在他身後,揪了揪蘭奇的衣角,臉上的表情在提醒「您在和一隻貓說話」。

「有的,有的喵!」

小黑貓的耳朵豎了起來。

聲音清脆而急切,尾音上翹著。

弗蘭辛的嘴張開了。

蘭奇沒回頭看她的表情,但能想像得出來。

「那帶我去看看房間吧。」

「跟我來喵。」

小黑貓立即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搖著尾巴走向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蘭奇和弗蘭辛跟在貓老闆後面,沿著木頭咯吱作響的樓梯走上了二樓。

貓老闆停在走廊中間,回過頭來,尾巴輕輕一甩。

「空房間都在二樓喵。」

蘭奇沿著走廊往裡走。

二樓最裡面,走廊盡頭右手邊的那間房。

「我想要那一間。」

蘭奇指著那邊,問貓老闆。

塔莉婭的房間。

他最熟悉的一間房。

經常大半天都待在裡面,和塔莉婭一起研究制卡技術,或者被塔莉婭用冰冷的眼神盯著做魔法工學功課。

「喵,這間剛好前兩天來了位客人,她要了這間。」

貓老闆搖了搖頭,圓眼睛眨了兩下,「除了這間,其他都是空著的喵,你要是不滿意我可以給你打折喵!」

它害怕蘭奇走似的,連忙對蘭奇說道。

蘭奇把手收了回來。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多看了兩秒,然後移開了視線。

「那我選別的吧。」

他轉過身,掃了眼另一側的其他房間。

其他幾間也不是不行。

比如普拉奈他們住的三間房。

在這條時間線上,他們大概還在赫爾羅姆的大牢里關著。

「弗蘭辛你先選吧。」

「呃。」

弗蘭辛開口了,「我有辦法去找住處,您顧好您自己就行了。」

「?」

蘭奇看了她一眼,「你不會是想撬開某個空置的貴族宅邸,然後借著裡面的空房間住下吧?」

他問弗蘭辛。

弗蘭辛的臉色變了一下。

「不!不是————撬開。」

她的否認精準地落在了動詞上,而不是名詞上。

也就是說她有更文雅的進入方式。

蘭奇看著她這副有些心虛的模樣,心裡已經很清楚了。

她想回阿蘭薩爾公爵府看看。

以弗蘭辛的女僕身份,公爵府的結界不會排斥她,她可能也有可以開啟府邸的東西。

貌似正常來說,想在救出公爵之前開啟公爵府,正確的方法是通過阿蘭薩爾公爵府的倖存者弗蘭辛,而不是去北大陸救出安塔納斯和辛諾拉然後暴力破壞結界。

「去吧弗蘭辛,注意安全,你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

蘭奇沒再追問她。

「嗯,那我明天早上過來找您。」

弗蘭辛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感激以及一點點驚訝。

她很快就恢復了那副幹練的模樣,沖蘭奇微微鞠了個躬。

「好。」

「對了,小貓咪老闆。」

她已經走到樓梯口了,又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喵?」

「別讓他喝酒,麻煩你了。」

「放心,咱這裡不提供酒水喵!」

弗蘭辛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叮鈴的門鈴聲響了一下。

一樓恢復了安靜。

貓老闆蹲在走廊的窗台上,圓眼睛湊近看著蘭奇。

「所以你確定要住下來?」

「是的。」

「那跟我來簽協議喵。」

小黑貓跳下窗台,蹬蹬蹬地跑下了樓梯。

蘭奇跟在後面。

他在一樓櫃檯旁簽了一份簡短的入住協議。

租金確實很便宜。

貓老闆大概是真的不會做生意,更從來不給店鋪做宣傳。

除了塔莉婭這種能感知到建築結構的精神力,誰會想到樓上還能出租。

簽完協議,用弗蘭辛留給他的錢付完租金,拿到鑰匙之後。

蘭奇又回到了二樓,挑了那間離樓梯口不遠的房間。

不如塔莉婭那間好。

屋頂太高了,也沒有露台和能夠看到星空的天窗,但還算整潔舒適。

窗外看出去是伊刻里忒學院方向的午後景色,街燈在霧靄中亮著微弱的光點,聖布里安大教堂的尖頂已經完全隱沒在了建築群里。

蘭奇在桌前坐下。

他從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了一疊紙。

是他在離開伊刻里忒學院之前,從賢者院主樓一層大廳的報刊架上拿來的。

免費報刊,學院師生和訪客都可以取閱,種類不多,但信息量足夠。

有《赫頓時報》的近期刊,南大陸影世界管理協會的月度公報,還有本伊刻里忒學院自己出的校內簡訊。

蘭奇把它們一字排開,逐份翻閱。

窗外的天色徹底被黃昏色取代。

貓老闆餐廳二樓的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偶爾能聽到一樓小黑貓不知道在翻弄什麼東西發出的輕微響動。

蘭奇需要搞清楚這個世界現在的模樣。

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更重要的是眼前的事情。

【馬爾科姆子爵家血洗案:王都伊刻里忒惡性兇案,家族多人遇害】

蘭奇的手指停在了報紙上。

馬爾科姆子爵。

他當然認識這個名字。

竟是前兩天在王都發生的兇案。

那個在皇冠賭場被自己和米涅耳贏了一大筆錢的貴族,在這邊竟然直接死了O

這麼一想,蘭奇就不覺得輸錢的馬爾科姆子爵可憐了。

起碼在那邊馬爾科姆子爵還活著,只是時常要因為「運氣糟糕」給公爵府交一筆和解費。

蘭奇把這篇報導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這放在他自己所知的伊刻里忒的治安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在赫頓的城鎮區域,尤其是伊刻里忒這種核心城邦,有著極為嚴密的結界體系。

這套結界覆蓋了整個城區,只要在城內使用攻擊性較強的魔法,結界術式會在極短的時間內鎖定施法者的位置並施加壓制和追逐。

即便是大神官洛倫,在重要區域動用了過度的戰鬥能力,也會在被王宮騎士團找上門,然後就是罰款,問詢,記錄一整套流程。

當初洛倫就被罰過。

而兇手能在不觸髮結界的情況下血洗子爵家,說明兇手很有手段,甚至難以用常理解釋。

無論是哪種情況。

都說明這個伊刻里忒比他想像中危險得多。

這邊的畫風完全不一樣了。

蘭奇放下這份報紙。

不止是伊刻里忒。

整個南大陸的局勢,已經到了糟到極點了。

克瑞瑅帝國的變故是導火索,緊接著是對南大陸諸國的全面宣戰。

赫頓王國,亞洛蘭王國和其他幾個與克瑞提帝國接壤的中南部國家組成了聯合第一防線,但從報紙上透露出的信息來看,戰事的狀況並不樂觀。

而更糟的是魔族和不明生靈也開始橫行在南大陸。

泊森王國是一部分災厄的發源地。

花都帕里厄,那座在他的回憶中經歷了花都事變但最終恢復穩定的城市,在這個世界線下,已經於一年前事變成功了。

蘭奇都能大致想像出後果是什麼。

珀爾曼和別西卜血洗了花都,將其變成魔族的據點。

而按照蘭奇對塔莉婭的崛起的發展邏輯推測,塔莉婭後來之所以能崛起成為魔王,很可能就是在珀爾曼和別西下占領花都之後,親手殺掉了他們並占據了這座城市,統領剩餘的魔族勢力,正式登上了新世代魔王的寶座。

在他的時間線上,這是不會發生的事情。

塔莉婭沒有走上魔王的道路,花都未曾淪陷,珀爾曼和別西卜的命運也截然不同。

但在這裡—

一切都回到了「本來應該發生的樣子」。

蘭奇把所有報紙都翻完了。

然後靠在椅背上。

對著天花板的木質橫樑發了一會兒呆。

這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用蝴蝶效應能概括的了。

這個世界和他所在的世界幾乎完全不一樣。

按照這邊的趨勢,南大陸的混亂只會進一步加劇。

北大陸也會逐漸插足進來,那些在他的時間線上被他提前遏制住的威脅,在這裡全都如期而至。

先不談外陸和災厄役土,僅僅考慮內陸,甚至先排除北大陸的變量,只考慮南大陸優先發生的動盪,克瑞提帝國、血族、魔族、諸國的軍事力量,還有暗處的復生教會————所有的勢力最終會攪成一鍋粥,打得一切現存的規則和秩序都四分五裂。

「真是糟糕。」

蘭奇喃喃道。

以他的經歷,即便身處亂世,降到了二階,也不算太大的事。

只是不知道要待多久。

這裡不是影世界,影世界不會削減他的位階,也不是幻術,幻術不可能控他這麼久,他有足夠多的辦法讓幻術跑到超負荷崩潰。

也就是說唯一的可能。

這是個類似夢境與影世界的狀態。

他想起以前聽說過的一件事。

西格麗德曾說做過一個能串聯進影世界的夢,那既是影世界又是夢。

夢裡的一切都真實得離譜,所有的法則都和現實一致,甚至連法力的流轉都能夠感知到,唯獨時間線發生了偏移。

也許他現在所處的,是一條岔路。

一個本該在他改變命運的那一刻就被折斷,不會生長出來的枝椏。

而他此刻正窺探著這根枯枝的虛影。

就在蘭奇對著天花板發呆的時候,肚子發出了一聲不太體面的響動。

蘭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果然思考會很消耗體力。

確實餓了。

他從南萬緹娜出發到現在,好像只吃了弗蘭辛在列車上分給他的半塊黑麥麵包。

蘭奇站起身,打開門走出了房間。

他沿著木地板走向樓梯,準備下去找貓老闆要點吃的。

剛走到樓梯口。

一樓傳來了門鈴聲。

叮鈴~

有人從貓老闆餐廳的正門走了出去。

蘭奇從樓梯的拐角處往下看了一眼。

門快要合上一瞬間,街角夕陽的光線照進來,勾勒出那個人的輪廓。

灰色的長髮,及腰。

身形高挑而纖細,步伐沉穩,不快不慢,帶著與周圍一切都無關,自成一體的節奏。

門關上了。

叮鈴。

門鈴又響了一聲,然後歸於寂靜。

蘭奇站在樓梯上,右手扶著欄杆。

他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

他不可能認不出那身影。

塔莉婭。

此刻他終於理解了他鄉遇故知是種怎樣的感覺。

晚餐什麼的,先放一放。

蘭奇快步下樓梯,穿過空無一人的一樓大廳。

他不管小黑貓去哪了。

急忙推開了貓老闆餐廳的大門。

秋天的冷風撲面而來。

街道被夕照布滿,格外晃眼,但他還是在街道的遠端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她走得不急不緩,卻已遠去了相當一段距離。

蘭奇跟了上去。

他知道這麼做有風險,甚至可以說很危險。

但蘭奇還是跟了上去。

他認為這樣做存在合理性。

這條時間線上的蘭奇·威爾福特,那個失去了父親和家人的,什麼都沒有了的蘭奇,他確實沒什麼好怕的了。

一個已經幾乎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的人,是不會怕死的。

而蘭奇也遵循著這個邏輯。

或許這樣就能找到離開這裡的方法了。

再說了,他不可能看到了塔莉婭還不找上去。

明知她是一杯毒酒,不飲下此杯便無法罷休。

他試圖拉近距離找到那道灰色的身影,可她總是時而消失在街角盡頭。

穿過了兩條安靜的街道,經過了一座關了門的教堂,又拐進了一條更窄更暗的巷子,還是跟不上塔莉婭。

伊刻里忒的晚霞比他記憶中暗得多。

蘭奇靠著記憶中對這座城市的了解辨認著方向,他知道這條路通往伊刻里忒東南角的一片區域,那裡有王室植物花園的延伸地帶。

塔莉婭的行進方向大概就是朝著那裡。

穿過巷子之後,視野驟然開闊了。

一片植物公園出現在夜色中。

白天是一個很美的地方,高大的喬木排列成行,灌木叢修剪得還算整齊,草坪上有幾條碎石小徑蜿蜒其間。

此刻一切都浸在落日的霞光里,樹冠在頭頂交織成密不透光的穹頂,只有極稀疏的夕陽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在石徑上灑出幾塊酒紅色的碎片。

公園的深處是墓園。

蘭奇不知不覺已走進了這靜默的區域。

他環顧四周。

灰色的身影不見了。

蘭奇在原地轉了一圈。

碎石小徑在幾個方向上分叉,每條都通向更深的墓園腹地,根本分辨不出哪條路上有人走過的痕跡。

就在這時。

他的身體動不了了。

從內部蔓延開來,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凝固感。

他全身的關節在同一瞬間接到了一道不屬於他自己的指令。

精神系的法術。

而且是極其不講道理的精神控制。

蘭奇唯一還能做的事情是呼吸,眨眼,以及思考。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他的右後方傳來。

就在他身後不到幾步遠的一棵大樹後面。

纖細的身影慢慢走到了蘭奇身旁。

月光從雲層的間隙中漏下來的一瞬間,照亮了她的臉。

她和他記憶中不一樣了。

她的眼神比他見過的任何時候都冰冷,身形也更加消瘦了。

她金色的眼瞳審視著這個眼蒙著紗布的年輕人。

纖細的冰涼的手指扣在了蘭奇的脖子上。

指尖的力道精準地卡在了他頸動脈兩側的位置。

足以讓蘭奇清楚地意識到,她只需要再加一點力,就可以掐斷他的呼吸。

「服從我的命令。說,為什麼跟著我。」

精神控制魔法的壓力在同一時刻陡然加重了。

那道停下的指令變成了更加具體的強制性命令。

夕陽照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墓園裡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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