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8章 讖言(2/2)
李墨白更不多言,上車入座,拉下門帘。
車隊緩緩開動。
……
半柱香之後。
車駕迴轉,駛過王都星夜下的長街。
街邊靈燈盞盞,光暈流轉如星河倒墜,將青玉路面映照得明暗交錯。偶有巡夜甲士的玄甲寒光在街角一閃而過,在這平靜中添了幾分肅殺。
李墨白端坐車內,閉目凝神。
百草司之行,雖讓蝕心蠱的困局有了解決的希望,但那八字讖言卻如山石,沉甸甸壓在心頭。
「逢陰則退,遇陽則動……」
陰為何?陽為何?退至何處?動在何時?
思緒如亂麻,一時難解。
「大人,到了。」
許老的聲音自車外傳來,打斷了沉思。
李墨白睜開眼,掀簾下車。
欽天監那兩尊青銅獬豸在暮色中愈顯威嚴,張牙舞爪,似欲撲噬夜色。
他整了整衣袍,邁步而入。
殿內燈火通明,照天鏡前已候著十餘人。見李墨白入內,齊齊躬身:「拜見首席。」
為首的正是副監正徐元禮。
他面色凝重,眼底帶著幾分風塵之色,顯是剛從外頭回來不久。
「徐副監正辛苦了。」李墨白行至紫檀大案後坐下,「禮樂司那邊,情形如何?」
徐元禮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雙手奉上:「回大人,禮樂司一應卷宗、名錄皆已調取。這是三十六名舞者的遴選勘驗卷宗。表面看來,皆出身清白,根底無瑕,入宮前更經『問心香』測試,無一異常。」
李墨白接過帛書,指尖拂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眸光漸凝。
「表面無瑕……」他沉吟片刻,「那九名刺客的真實身份,可曾查明?」
徐元禮搖頭:「難。這九人卷宗記載,皆來自不同地域的修真宗門或世家,彼此素無往來。下官已派『天罰衛』分頭前往核實,但……恐怕希望渺茫。」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下官查驗卷宗時發現,負責最終勘驗、錄入名錄的七名禮樂司官吏,近五年內……皆與西伯侯府有過來往。」
此言一出,堂內燭火似都微微一晃。
李墨白抬眸,眼中精光一閃:「仔細說。」
徐元禮從懷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簡,法力催動,玉簡上頓時浮現出數幅模糊畫面。
「這是下官以欽天監特有的『溯影香』,從禮樂司『往來錄事簿』中還原的殘影。」
他指著畫面中幾道身影,「這七人,或受邀赴侯府夜宴,或收受侯府饋贈,更有兩人……曾私下拜會西伯侯次子周宸。」
畫面流轉,雖不甚清晰,卻能辨認出那些身影出入侯府側門、與侯府執事交接禮盒等情景。
「此外,」徐元禮又取出一卷泛黃帛書,「下官調閱了近百年王都大小典儀的伶人遴選記錄,發現一個規律——凡西伯侯府插手或關注的典儀,最終入選者中,總會有幾人……在事後不久便銷聲匿跡。」
李墨白指尖在案沿輕叩,沉默良久。
燭火將他的身影投在身後那面巨大的「照天鏡」上,鏡中王都萬千光影流轉,似倒映著人心深處的暗流。
「這些線索,皆指向西伯侯。」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但,太過明顯了。」
徐元禮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西伯侯殿前跋扈,與陛下針鋒相對不假。」李墨白目光掃過那些留影畫面,「但他若真要行刺,又豈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二公主玉璃在壽宴上吃了個悶虧,心中必定記恨西伯侯,我們看到的這些,或許是她故意為之,栽贓嫁禍。」
徐元禮聽後,細思片刻,點頭道:「大人所言極是,是下官想得淺了。壽宴之上,西伯侯與二公主針鋒相對,若說二公主藉機布下疑陣,將禍水引向西伯侯……倒也合情合理。」
他眉頭隨即又皺了起來,聲音壓低:「按理來說,動用搜魂術是最直接的驗證方法。可這七人皆在禮樂司身兼要職,且修為不低,若無陛下明旨,動不得搜魂術……大人,可要將這些線索整理呈報陛下,求一道密令,允我等拿人搜魂?
「尚未到火候。」
李墨白輕輕搖頭:「布局之人心思縝密,既能將刺客悄無聲息送入壽宴,又豈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就算這七人真是棋子,只怕此刻搜魂,也只能得到些無關痛癢的記憶……屆時,我等非但一無所獲,反倒落人口實,要被冠以『構陷王侯,逼殺朝臣』的罪名。」
徐元禮聽後,眉頭緊鎖,面現憂色:「話是如此,可若西伯侯這條線暫且不動,眼下……線索便似斷了一般。」
「誰說不動?」李墨白微微一笑:「栽贓之說,不過是我的推測。西伯侯自然要查,只是……得換個法子查。」
「請大人明示。」
「西伯侯若真是幕後黑手,此刻必定嚴加防範,強查只會打草驚蛇。你暗中安排可靠人手,去外面查一查西伯侯近百年來與哪些勢力往來頻繁,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宗門、散修。」
徐元禮是個聰明人,眼中頓時亮起微光,拱手道:「大人此法甚妙!從外圍入手,迂迴探查,既不驚動正主,又能織網收線。下官這就去安排得力人手,暗中查訪!」
「記住,」李墨白指尖輕叩案面,「隱秘為上,寧可慢,不可打草驚蛇。」
「下官明白!」徐元禮肅然應諾。
正說著,殿外忽有疾步聲傳來。
一名天罰衛單膝跪在階前,聲音沉肅:「稟大人,璇璣宮來人,說是有事相商,想請大人去宮中小敘。」
「璇璣宮?」李墨白眉頭微蹙,與徐元禮對視一眼,「那不是長公主玉璇的居所嗎?」
「正是。」徐元禮點頭。
「她來找我做什麼?」李墨白奇道。
徐元禮沉吟片刻,暗中傳音:「大人,長公主乃陛下心腹,執掌內廷多年,地位尊崇,在朝中威望極高。她的話……不好明著忤逆。」
李墨白雙眼微眯,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朝徐元禮微微頷首:「既然如此,便走一遭吧……監中事務,暫由徐副監正代掌。若有急事,可傳訊於我。」
「下官領命。」徐元禮躬身應道。
李墨白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袍,隨那天罰衛步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