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2章 品茗(2/2)
他取山泉烹雪,靈葉入壺,茶香與梅香交融,隨著雲氣裊裊升騰。
「嘗嘗。」逆天行斟了一盞推來。
梁言雙手接過,但見茶湯澄碧,芽葉在盞中徐徐舒展,如春山初醒。
淺啜一口,清香沁脾,一股溫潤靈氣自喉間化開,遊走於四肢百骸,竟讓方才破境後尚未完全穩固的修為隱隱凝實了幾分。
「好茶。」他由衷贊道。
逆天行哈哈大笑,仰頭飲儘自己盞中茶,抹了抹嘴角:「茶是好茶,就是我那師侄小氣,每次只給三兩——不說這個!」
他放下茶盞,正色道:「兄弟,你既見過狂祖,可知這位傳說中的人物,為何會突然現身妖族?」
梁言略一沉吟,將北冥吞星中發生之事擇要說了,只是略去白瑤身世、狗祖任務等細節,將狂祖的出現歸於機緣巧合。
逆天行聽罷,撫掌嘆道:「原來如此!難怪當年荒古族覆滅之事透著蹊蹺,背後竟有這般因果……狂祖既至木族,妖族這天,怕是要變了。」
他眸光閃動,忽然壓低聲音:「為兄得提醒你,九祖非同小可,乃是此界至強之九人!你如今雖破亞聖,在這等存在眼中,依舊如螻蟻。有些事情,不可牽扯太深!」
梁言微微一笑:「前輩放心,我心中有數。」
「那就好!」逆天行又為他斟滿茶,笑道,「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姓甚名誰,都到這裡了,沒必要再編個假名騙我了吧?」
「在下樑言。」
「梁言……」逆天行捻須沉吟,片刻後撫掌笑道:「好名字!有梁木擎天之勢,含金石擲地之音。日後踏破九霄之時,世人當聞梁言之名。」
說完,舉盞相敬,兩人對飲而盡。
茶香裊裊間,逆天行忽然正色道:「梁兄弟,當日天牢之中我曾許諾,若能脫困,必以木族聖花『冥照花』相贈。今日你既至木族,此諾當踐。」
言罷起身,從壁龕中取出一方青玉匣。
匣身古樸無紋,卻在開闔時漾開層層漣漪。但見匣中躺著一朵奇花,花瓣如墨玉雕成,蕊心一點幽藍光華流轉,似夜空寒星,又似幽冥之火。
「此花生於聖樹根脈,十萬年一開,乃我木族聖花,今贈小友,聊表謝意。」
梁言雙手接過,只覺觸手冰涼,神魂都為之一清。
他鄭重收好,拱手道:「前輩厚賜,梁某銘記。」
「你我之間,何須客套!」逆天行擺手笑道:「我剛才說了,從今往後,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還有什麼要求,也一併提出來吧。」
梁言心中微動。
「實不相瞞……晚輩的確還有一事。」他沉吟道:「晚輩欲破劍道瓶頸,過程極為兇險,故欲尋一生機盎然之地用來閉關,前輩可否為我物色?」
「生機盎然之地?」
逆天行想也不想便道:「整個木族,生機最為充沛之地,自然非『青源聖地』莫屬。那是起源聖樹所在,乙木精氣化液成池,萬年靈髓凝結如膏,便是將死之人浸入片刻,也能枯骨生肉、重煥生機。只是……」
他略一停頓,眉頭微蹙:「只是這聖地十年才開啟一次,每次不過三年。平日有聖樹本源之力封禁,若無青帝陛下親允,縱是聖境強者也休想踏入半步。」
梁言聽後,沉吟片刻,緩聲道:「方才在長春殿中,狂祖前輩已得青帝允諾,半年後可入青源聖池療傷。」
「哦?」逆天行眼中精光一閃,「青宿竟為狂祖破例了……」
他指節在青玉案上輕輕叩擊:「既然陛下已為狂祖破例……那再破例一次,也並非全無可能。此事就交給我吧!我與青帝畢竟同源,雖然當年理念不合,但這點情面還是有的。」
梁言聞言,臉上不由露出喜色。
「如此,便先行謝過前輩了。」
話音剛落,忽聞竹樓外傳來環佩清音。
抬眼望去,只見竹樓外雲氣倏分,一位宮裝女子踏雲而來。
那女子身形高挑,眉似遠山含黛,目如秋水橫波。青絲綰作凌雲髻,斜插一支青玉鳳頭簪,簪尾垂下細細金穗,隨步履微微晃動。
「是她!」梁言心中一動。
來人居然是紅葉!
雖不再是火紅勁裝,換成宮裝搖曳,卻仍藏不住此女眉宇間的英氣。
她手托一方羊脂玉盤,盤中整整齊齊迭放著兩套嶄新袍服。
一套墨色滾銀邊,一套月白鑲淡青,領口袖緣皆以銀線勾勒出疏疏竹葉。袍服旁還靜靜躺著一枚青玉儲物戒,戒面刻著古拙的木族圖騰。
「見過師叔。」女子在竹樓外三丈處按下雲頭,朝著逆天行盈盈一禮。
「奉大祭司之命,為貴客送來日常用度。陛下有言,丹陽生既是師叔故交,便是我木族貴賓,若有需求,儘管開口。」
「他不叫丹陽生,叫梁言!」逆天行哈哈一笑,指著屋外的女子道:「這是我師侄紅葉,下一屆大祭司的人選,怎麼樣,資質可還行?」
「十絕之一,前途無量。」梁言笑道。
竹樓外,紅葉悄悄抬眼瞧去。
簾影疏疏,只能隱約瞧見一個灰衣身影倚窗而坐,那輪廓有幾分熟悉,卻又隔著一層朦朧。
「原來他叫梁言……」
紅葉在心中自語,隱隱生出一絲失落之感。
記憶深處,那個在酒樓中與自己對飲的男子,是否真實存在?
距離越來越遙遠,恍然間,竟生出一種不真切的感覺……
「有勞仙子。」
梁言聲音清淡,如風吹竹葉。
抬手隔窗一招,一道無形氣勁如春水托萍,將那玉盤攝來,懸於身前三尺處,並不沾手。
他目光掠過那墨色與月白,微微頷首,以示承情。
簾外,紅葉見那玉盤輕旋落入窗內,卻未聞他再多一言,心中那點說不清的悵惘,便如投石入靜潭,只漾開一圈極淡的波紋,旋即散去。
是了,本就雲泥殊途,能遙遙見這一面,已是意外之緣。
逆天行見紅葉立在原地發怔,不由奇道:「紅葉,還有何事?」
紅葉回過神來,斂衽再禮:「既已送到,紅葉告退。」
倩影一晃,足下生雲,轉眼便沒入蒼茫山色,唯余檐角風鈴,兀自搖曳著幾縷未散的清音。
逆天行瞧了瞧窗外,又看了看案前神色平靜的梁言,撫須笑道:「我這師侄,心氣極高,向來清冷,今日倒有些不同尋常,看來梁兄弟風采,連石頭也能點化三分。
梁言搖頭失笑,將玉盤上那兩套袍服展開。但見織紋暗隱流雲,觸手生溫,尋常法力難傷,更兼辟塵靜心之效。
那枚青玉儲物戒中,整齊碼放著三十枚木族極品靈石,相當於人族的仙蘊石,另有五瓶標註「青髓丹」的碧玉小瓶,一卷繪製著聖城各處禁地與靈脈分布的帛書,並幾樣清心凝神的香草、靈茶。
木族待客之周詳,可見一斑。
「青宿做事,向來滴水不漏。」逆天行瞥了一眼,笑道,「你既得了這袍服,便算是我木族座上賓。半年後聖地開啟之事,我自會去與她分說。」
梁言收起諸物,舉盞敬道:「那便靜候前輩佳音。」
兩人又飲了數盞茶,談了些修行見聞、妖族軼事。窗外雲海舒捲,日影漸斜,在青玉案上投下斑駁光影。
逆天行忽道:「梁兄弟破境未久,氣機雖凝,根基猶需打磨。我這聽濤竹樓雖簡陋,後山卻有一眼『碧寒泉』,乃地脈靈眼所化,於穩固境界頗有裨益。你不妨在此清修,等待半年後聖地開啟。」
梁言正有此意,當下便應了。
兩人又閒談片刻,逆天行便起身告辭,化作一道青虹往聖城深處去了。
竹樓內霎時靜了下來。
梁言獨坐窗前,遠眺暮色中的千峰迭翠。雲霞漸染,歸鳥投林,聖城各處亮起星星點點的柔光,那是棲息於古木間的木靈精怪所發的螢輝,與天邊初升的星辰交相映照。
他靜坐調息了半個時辰,將此番玄族之行的種種際遇梳理了一番,心境漸如平湖。
「世事如棋,億萬生靈皆為棋子,便是永生也不得超脫,或許有一日,跳出這棋盤,方為大解脫……」梁言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