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黑齒(2/2)
即便是圍城了,城內的河南官吏也未曾與叛軍斷了聯繫,將城內虛實具告叛軍。
這些人中,就有衛茲。
此人也被何苗留在了城內,現在正宦居京都官舍。從衛茲的書信中,就提到過這個叫樂隱的,言此人是個人才。
不過也就是如此了。
鍾繇沒覺得此人是個人才,他就要如何如何。
這世道還缺人才嗎?沒看到以他的家世也要做這等風險的事,為何?還不是為了個機會。
所以鍾繇只是撇了撇樂隱,就坐在牛車上不說話了。
這牛車是館舍內的,實際上樂隱來的時候,將司徒公府上的步輦帶來了,隨行的還有十六位輦夫。
但鍾繇可不敢做,這都是朝中元老才能得享的。他現在還不配。
說到底,鍾繇知道他們河南世家們不是來推翻漢室的,而是來扶植一個符合他們利益的漢室。所以這個尊卑還是要講,這個秩序還是要維護的。
而且現在是和談的關鍵,坐了人家這麼好的步輦,終歸在氣勢上要輸些。
就這樣,鍾繇還是坐了牛車去了。
一路上,感受著路面不平之處傳來的震動,鍾繇突然就蹦出個念頭:
「是不是坐步輦就沒這麼震了?」
果然人的野心就是這麼來的,此刻的鐘繇都想著那三公的位置了。
就這樣,由兩排執金吾騎士開路,車隊緩緩向著司徒公府進發。
這會牛車的帷幕都被放下,鍾繇看不到路上的情形,但從道兩邊這麼安靜,也可知道此刻的洛陽城是多麼惶恐不安。
車隊一路直行,然後右轉,走到了了一個窄巷中,之後又走了一刻多。車隊停在了一處不甚寬廣的街道中央。
鍾繇下車一看,這街道人煙稀少,對面就是司徒公府,只是人家將他停在了府衙後面。
鍾繇不以為意,下車後只是用心看著這處司徒府。
和周邊低矮的建築不同,這司徒公府不愧是漢室體面,凋梁畫棟,即便從後面看都有一種威壯之意。
再往前面看,在對街的那片宮殿高牆就是南宮了。
鍾繇小的時候就隨族父來過京都,那時候還遇到過一個相師說他有貴相。想來,這都已經二十年過去了,他再次來京都卻是這樣一個光景了。
這邊鍾繇等人下了車,那邊樂隱就上前和門吏們交了符節,之後就開了一處後門,讓鍾繇走。
實際上,開後門這事是非常不體面的,但鍾繇也理解。
還是那句話,給你臉。
門一打開,樂隱帶著些歉意,然後請鍾繇一併入府。
還未穿過大門長街,就看到一個中年人站在那裡迎接鍾繇。
只看氣度和綬帶,鍾繇就知道此人就是現在的司徒許相。
其人身量頗高,鍾繇自己就有八尺,才堪堪到了此人的下巴。本就高大,又加上這一番氣度,更讓這許相有那漢家威儀。
鍾繇小心打量著許相,此刻這人還穿著居家衣袍。一見紅棕色錦袍,外面一襲紫色絲衣。面上塗上了公卿常用的麵粉,使人看不出具體的年齡。
雖然許相穿得簡單,但同是世家子弟的鐘繇如何不知道其人穿的華貴。
就說那件紫色絲衣,鍾繇就沒見過。絲雖然昂貴,但鍾繇也不是沒穿過的。但要是這絲衣是紫色的,他就真的見都沒見過。
因為紫色這個顏色是非常難得的。只有從一種叫紫草中才能萃取,但這種紫草因為只能在秋冬時才能提,因為這染料怕熱。而且萃取工藝和耗量特別巨大,可以說出產非常苛刻。
而且就是萃取出紫色後,就要附在絲綢上,其他料子根本展現不出其鮮亮。但就是附在絲綢上,這顏色還會褪,所以有效時間特別短。
所以只簡單一件紫色單衣,就價只數十金,從這也看出三公之華貴。
在鍾繇看著許相的時候,許相的臉色顯露出一絲不悅。畢竟上下之位在,只有上位者才能打量下位者。這鐘繇的行為已經讓許相惱火了。
但許相控制住了怒火,一對細小的眼睛靈活的從惱怒轉換成溫柔,只見其人溫聲道:
「元常,我初見你的時候還是你祖父將你抱在懷中,沒想到再見你已經長成如此君子,來,讓我好好看看。」
說著,許相就拉過鍾繇,上下打量,還不時讚許點頭。
而鍾繇也沒了之前的澹然,臉上頗為尷尬。
畢竟一個人突然拉著你說自己看過你娃娃樣,然後一副長輩的樣子品評你,誰都會尷尬的。
之後的談話就落在了許相的掌控,他時不時問著鍾繇一些家鄉的事,然後突然冒出急促的笑聲。
每次笑,那黝黑的牙齒都清晰可見。
鍾繇知道這黝黑的牙齒又是他們這些京都公卿的固有形象。所謂敷面黑齒,漢家公卿也。
之所謂他們的牙齒會黑,就是因為他們好喝蜜水。
這蜜水好喝是好喝,但傷牙,如果不養護可能四十牙齒就落光了。要是一般人自然沒有這個煩惱,因為他們壓根就活不到四十。
但這些鐘鳴鼎食的公卿們不同,他們的人生長著呢,相比於黔首二十年的生命,他們普遍都能活到六十以上,活到八十的也不少。相比於前者足足長了三四倍,簡直不是同一種生物了。
為了能繼續享受美食,公卿們就開始在牙齒上塗抹一種鐵漿,這種鐵漿有非常好的保護牙齒的作用,但有個副作用,就是牙齒會變黑。
本來黑齒定然是不雅觀的,但因為只有公卿才會黑齒,反而成了一種地位的象徵。
所以許相毫無顧忌的大笑,展現他那一口黑色健康牢固的牙齒。
那邊許相見鍾繇呆呆愣愣的,眼色閃過一絲嘲諷,見河南叛軍將這樣的人派來做使者,更堅定了他對河南叛軍的判斷。
那就是彼輩無人,正該他許相加入。
沒錯,他許相的確不如他之前在廷議中表現的那麼忠誠。畢竟這麼年輕就有這樣的高位,誰也不想因為愚昧而斷送吧。
所以許相做好了待價而沽,想將這京都賣給城外叛軍,現在就看對面能出什麼價了。
許相也不怕叛軍撕破臉,畢竟能換來一個完好的都城誰又能拒絕呢。
殺了下鍾繇的氣勢,自覺掌控局面的許相邀鍾繇入室,那裡才是要談正事的地方。
這一處淨室,再一次展現了公卿的低調奢華。
室內是木質地板,已經被擦的光亮,也沒有什麼家具,只有角落有一條桉幾,幾張草蓆。
鍾繇很自然的隨許相入席,但一跪就覺得不對。
他摸了下這蓆子,這才發現這蓆子竟然都包著絲,難怪如此柔軟。
鍾繇默不作聲,恭敬的跪坐在蓆子上,打算聽許相如何開場。
但許相一句話沒說,然後就聽一聲屏風拉開的聲音。然後就見一個十二三歲大的少年,恭敬的跪在那裡。
鍾繇看了此人和許相那麼像的鼻子,暗猜兩者的關係。
後面許相就將這少年喊來,介紹給了鍾繇。
原來此人叫許玄,是許相的長孫。
鍾繇摸不著許相的路數,只是將自己的香囊解開送給了許玄,作為見面之禮。而那個許玄也展現了非常好的教養,恭敬的收下了。
之後許玄就到了一角跪坐著,顯然是要留在室內聽祖父和鍾繇到底如何商談的。
鍾繇頭大,這汝南許氏作為和袁氏差不多的高門,本就在豫州有很高的聲望,因為他們家是三世三公,也是了不得的存在。
作為後進家族鍾氏自然是無法和許氏相比的。
而鍾繇又是一個小字輩,更是被這許相拿捏著,從入城到現在,每一步都是按許相的節奏走,完全被吃死了。
但鍾繇自有方略,並不將這些視為失敗,而是乖覺的讓許相出牌,畢竟這日還長著呢?誰說這許相就能贏了?
鹿死誰手,其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