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南北雙極(2/2)
少年道人道:「不是。」
北極紫微大帝淡淡道:「我不想反駁你。」
「在我的眼中,魂魄為一。」
「但是,每一次轉世的個體,並不是一了。」
「每一世,每一世,皆是獨立且無影響的,換句話說,你和你的前世,是同一個魂魄,卻不是一個人。」
北極紫微大帝抬眸,這茶館裡今日閒散,最當中掛了一幅老牛耕田圖,北帝指了指那一捲圖,道:「魂魄,就如同白紙一般;而一生之經歷如同筆墨落於白紙之上,勾勒起伏,經歷的事,結交的人,好友,仇敵,便是起承轉合,終究化作一幅畫卷。」
「這一副畫,便是一人之一生。」
「如同這老牛耕田圖。」
「而輪迴,就是將這白紙重塑,仍舊化作一張空白的紙,魂魄一致。」
「第二世經歷的一切,那些事,那些人,悲歡離合,則是其他的勾勒痕跡了。」
「或許會化作閻羅索命圖,或許只是千里草地。」
「魂魄為一,如同畫卷一樣,但是吾問你,這兩幅畫,是同一幅嗎?」
齊無惑思考之後回答道:「不是。」
北帝落子,輕描淡寫道:「這白紙為魂,畫卷為人。」
「魂魄只是載體和人的個體,並非是一樣的,嚴格意義上,吾眼中所見的人,所見的一切有情眾生,是這個魂魄在這一段時間裡面經歷的所有事情,讀過的所有書,一切的巧合,微妙的心中情緒起伏,所有的一切匯聚而成的個體,是一個人。」
「但是失去了後面的所有,只剩下的魂魄。」
「也只是魂魄而已,不是【人】。」
「但是,這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北極紫微大帝抬眸,看到了思考當中的少年道人,他的眸子平和無光,幽深安靜,道:「重點在於,蒼生自己的想法。」
「覺得自己是一切經歷,一切的相識離別,以及經歷之事組合在一起,塑造誕生出來的個體;還是歷經無數輪迴,洗刷掉每一次經歷的筆墨後留下的最本質的魂魄。」
「若是前者的話,以無數的輪迴洗刷這痕跡和經歷,以求白紙最終不會破碎。」
「無異於無盡殺戮之舉。」
「但是若是蒼生認可,人間紅塵事,自己的一切經歷,親友,自己的喜好欲望,只是被洗刷而去的筆墨,一場遊戲,而承載著這些的魂魄才是自己的話;那麼長生的道路,就是在抹去無意義的彎路,直指本真,極為正確的道路。」
「你覺得,如何?」
「真武?」
齊無惑沉思許久,南極長生和北極紫微的話語在耳畔浮現出來,少年道人捏著棋子許久不曾動手落子,許久後,道:「貧道齊無惑認為……」
「那些經歷,見到的人,遇到的事情,才是【人】。」
「失去這些的話,只是空白的意識魂魄而已。」
北極紫微大帝抬眸:「何解?」
齊無惑回答道:「人間有一種病症,得此病症者,會一點一點地遺忘自己的過去……,最終不記得親人,不記得朋友,不記得自己的過去和一切經歷,不記得自己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若是按照南極長生大帝的說法,這樣的狀態,也是【他】。」
「但是,以【人】的視角,當一個人得到了這樣的病症,遺忘了一切的他,是否還是【他】?」
少年道人落子,自己回答道:
「當然是他,因為還有其他人在,因為他的親人,朋友還在。」
「但是如果連這些也抹去了呢?」
「沒有一切的人際關係,沒有了自己的過去,沒有了自己的記憶,沒有了自己的喜好,沒有了自己的欲望,只剩下肉體和魂魄為一,呼吸吐納,長生不死者,可為長生嗎?那樣長生的,是【我】呢,還是單純永遠不會死的肉塊?」
「萬物渴求長生,是【我】長生,非【肉塊】,非【魂魄】長生。」
北極紫微大帝抬眸,道:
「親自見過了南極長生,仍舊有此想法的話。」
「你可以聽聞吾之道了。」
「真武靈應。」
齊無惑沉默,回答道:「貧道齊無惑。」
北極紫微大帝不置可否,只是拈茶杯如提酒盞,淡淡道:「過去無數紀元,混亂無比,仙神爭鋒,你可知道,起源於何?」
「是長生者之欲。」
北極紫微大帝淡淡道:「長生?於我看來,長生為毒。」
「沒有心性的長生,只是這個世界的毒物,長生之後,諸多人間的欲望都可以得到滿足,但是緊隨其後的,是對於其他的渴望,更高層次的渴望,渴望見到更美的風景,渴望走到更高的地方,渴望飲食,美酒——」
「最開始,只一杯尋常濁酒就可以滿足;之後要不錯的酒,最後要好酒。」
「經歷越多,欲望越來越難以滿足,直到最後化作了要以仙神之血釀造的酒,要有龍肝鳳髓為飲食,要見絕色美人起舞,亦或者,若你覺得這些理由都太過於尋常低劣,猶如凡人,那麼,這些呢——」
「要證道,要求道。」
「要為最高。」
「要凌駕於三清四御。」
「為求大道,萬物可拋?」
「以及,求長生。」
北極紫微大帝伸出手,掌心向上,微微攏起,手指白皙修長,仿佛籠罩住了某些渾沌的存在,他語氣平和:「為了這些理由,他們採取了行動,最後顛覆了時代,或者說,至少創造出了無邊殺戮——」
「而長生之道,只會讓這種無法滿足的欲望更加劇烈。」
「長生為大欲,長生之後,渴求不死,不死之後,渴求不朽。」
「爭鬥,殺戮,除非他可以立刻讓所有生靈都抵達長生不死不朽,否則的話想一想吧,齊無惑,當整個世界上的仙神多增加十倍百倍,有百倍的東華,隱曜,遵循著長生的道路而行,為了求道無所顧忌,會發生什麼?」
北極紫微大帝語氣漠然,五指握合:
「萬物蒼生,自有秩序。」
「拋卻長生更有其他有價值的存在。」
「以自己的意志去扭曲引導萬物,令萬物蒼生只剩下長生這一個執念,為此長生無物不可拋,無物不可殺,於是可以子弒父,女殺母,屠戮蒼生,以求我為長生者;甚至於連這樣的殺戮都不會被在意。」
「因為在那個世界之中,經歷,只是這一世的『扮演』,魂魄才是最本真的東西。」
「所謂的親情,友情,欲望,執著,都只是虛無無價值的罷了。」
「既然只是虛假的,只是終究消散的東西,人之生死,無關於魂魄,那麼兒子殺死父親,母親殺死孩子,彼此廝殺,不也只是一場輪迴而已麼?再度轉世,就會扮演這一世的身份和關係。」
北極紫微大帝道:「如此下來,整個六界將會混亂瘋狂。」
「蒼生萬物,皆有其欲,皆有所求。」
「人性本無善惡,求其欲而動。」
「欲不去遏,則越發膨脹,終究引發大亂。」
「所以,要以嚴刑峻法,約束蒼生。」
「越是長生者,則越是畏懼於死亡,活得越久,越是害怕;年少者往往對於死亡從容不迫,而老邁者則大多渴求活下來,所以,唯獨死,唯獨那長生者最為驚懼的死亡,可以讓他們清醒下來,讓他們的欲望被自己控制住。」
「不殺,不足以定秩序。」
「不斬,不足以維六界。」
「唯殺,可護生。」
北極紫微大帝語氣平和,他背後的天空雲氣流轉,仿佛壓下,天穹厚重而沉悶,北帝的眸子平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一枚腰牌已經落在了桌子上,上面有層層疊疊的雲紋,就在齊無惑和北極紫微大帝的中間。
北極紫微大帝背後,天穹之上雲氣厚重,卻又有絲絲縷縷的散開,露出了北極群星之相,北極紫微大帝袖袍翻卷,氣度越發蒼茫遙遠,如同神話降臨,有平和的聲音道:
「北極第四聖。」
「真武靈應,可願歸位?」
風起雲湧,萬物蒼茫。
少年道人看著眼前的北極紫微大帝,道:
「敢問,蒼生遵循的,是誰定的秩序?」
北極紫微大帝看著他,這位尊奉玉皇,以一己之力承擔數個劫紀殺伐爭鬥的御語氣平和,仿佛說最尋常不過的事情,淡淡道: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