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姐姐說,有夫子無雙無對人世間(1/2)
第112章姐姐說,有夫子無雙無對人世間
先前還在看著這灰衣僧人和算命先生的彼此對峙,可轉眼間便是局面大變,不知是被這僧人的話語刺痛,還是其他原因而暴怒了的諸多人們,將手中的藥湯都潑向這僧人,明心愣了一下,而後幾乎是從磚塊上蹦起來,雙手展開,攔住了這些人,叫道:
「啊,這,諸位,諸位冷靜一下啊。」
「冷靜,冷靜……」
「別傷人啊,藥也別扔啊,我們好不容易采來的。」
「啊啊啊,我攔不住啊,齊師叔,齊師叔……」
「齊師叔他踩我腳指頭啊啊!」
少年道人垂眸,手結【施無畏印】。
以自我之性靈澄澈橫掃周圍,以我心印他心。
但是此刻的少年卻感覺到了。
這些暴怒的,極為憤怒的人心底,殘留的真實感情並非是【怒】。
而是【懼怕】。
【懼怕】知道真相,亦或者懼怕著其實自己供養佛陀並不能得到自己渴求的一切,僧人打破了大家編織的美好世界,於是【極驚且怒】,以憤怒遮掩最真實的,可能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細微情緒。
齊無惑的性靈流轉而過,所有人心中的情緒都被沖淡下來,恢復了寧靜。
努力支撐著攔住其他人的小道士明心忽而覺得前面一松,眾人都沒有了先前那種惱怒著往前衝擊的力道,彼此面面相覷,復又一會兒,都被驅散了,這藥棚子一下就變得空曠起來,和先前的爭吵對比極鮮明,有非信奉佛的人們去取了乾淨些的衣裳,讓那和尚換上,後者道謝,雙手接過。
仍舊幫著繼續救治其他人。
其神色,姿態,都沒有過絲毫的變化。
少年道人為旁人行針,並不去看著僧人,只是詢問道:「大師有感而發?」
灰衣僧人端來藥,溫和道:「佛門之法,以十三脈廣傳天下,但是……頗多執著心,頗多煩惱心,並非所有人都能夠斷絕五蘊八苦,一定都有各自的欲望和渴求存在,修行法門,會一定程度上內觀自己,保持平和,但是一定會有細微的欲求存在。」
「所以我們會以【自恣】的活動來內觀這些欲望。」
他帶著一絲微笑,道:「其實【自恣】不只是內觀自己,也會去看別人心裏面的欲望。」
「做到這一步的就是【他心通】,那一日大家不加遮掩,彼此去看對方的心境有沒有駁雜和欲求,而後笑著去談論,品評著,幫助別人,也讓別人幫助自己發現自己不曾察覺到的雜念,以幫助修行,甚至於還開玩笑,去揶揄彼此,或自嘲自己的問題,最後大家都大笑著。」
「這是很好的。」
「可是後來,佛門越傳越是廣大,人越來越多。」
「人皆有細微慾念,慾念不過一縷,可人越多,這細微的欲求匯聚越多,如暗流,如旋渦,終究將整條河流扯動……便也不得清淨,可到了這個時候,察覺到這一點的僧人們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總有存欲求者收入更多弟子。」
「師既不得解脫,徒弟的修為又能到幾何?自是更不得清淨,如是不斷輪迴,這問題越發膨脹,卻又如滾石自山巔而落,其勢越大,再無法阻止了。」
「修法無錯,可若是法傳給人,人聚集成門,門中竟還有了派別,便已非佛法。」
僧人煎完了藥,踉踉蹌蹌起身告辭離去了,最終他悲憫嘆息:
「佛祖,世尊如來。」
「您在何處呢?」
「只有您可以破解這樣的局面了啊。」
小道士明心和齊無惑收拾著藥爐子,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候了,小道士背著竹子編織成的藥簍子,看著僧人遠去了,道:「他很難受呢,應該是見過那什麼【自什麼】的吧?就像是我啦,我吃過甜甜的糕點之後,都有點吃不下窩窩頭呢。」
「所以他該比旁人更難受更執著吧?」
少年道人點了點頭,道:「明心知道他在說什麼麼?」
小道士明心點了點頭道:「知道啊。」
「人多了就會有很多煩惱嘛。」
他掏出少年道人之前給的桂花糕,塞在嘴裡面。
夕陽下了。
不必見旁人,所以就一下一下,雲鞋踩踏在小小水窪裡面,啪嗒地濺起一捧淺淺的水花。
水花在夕陽下又很好看。
小道士明心一邊蹦蹦跳跳地踩水坑,一邊道:「就我知道的嘛,雖然也有大的道觀,但是也有很多道觀裡面就只有三五個人,和尚廟是和咱們顛倒過來的,也有很多和尚廟裡面就幾個人的,可這樣的反倒是被嘲笑成是【野禪】,沒有法脈的。」
「很多和尚廟裡面動不動就是幾十個,好幾百個,甚至於還有好幾千個和尚在的,如果有桂花糕的話,肯定不能每個人都分到,一次分不到沒有事情,兩次就會有點傷心了,要是每次分到桂花糕的人還要在你面前贊言說——」
「啊,桂花糕好甜啊,啊,桂花糕好好吃呢!」
「那你肯定想要掏出什麼東西給這傢伙來一下啊。」
小道士明心雙手握著,咬牙切齒做揮舞狀,而後一本正經地道:
「所以就會吵起來,然後就會鬧起來,到了最後大家都在爭搶著吃桂花糕。」
「吃到桂花糕的想要下一次再吃到。」
「吃不到的就聯繫其他的人,說我們下次一起搶吃桂花糕。」
「就沒有人愛看書卷了。」
「所以最後,就會變成一個只為了吃到桂花糕而存在的地方,最初聚集在一起的那些經文就沒有人看啦,那麼這是研究經文的和尚廟呢?還是搶著吃桂花糕的桂花糕廟呢?都已經變了樣子,所以大和尚才會難受吧?」
「他是那種想要恢復最初只看經文的模樣的。」
「好難的啊。」
「道門裡面也有這樣的地方呢。」
「人多了就是不好呢,還是一個老道士,一個小道士的好,我以後也找一個小道士。」
小道士咕噥著。
少年道人想到了黃粱一夢的事情,伸出手摸了摸小道士的頭,道:「說的好呢。」
「今天還想要吃什麼?師叔給你買來。」
於是小道士眸子一下亮起來,「好也!」
跳得高了些,一腳踩在水坑裡面,濺出了好多的水流,道袍衣擺都沾濕了,手裡面還沒有吃完的桂花糕被這雨水沖地髒污了,於是是懊惱了下,而後忍不住笑起來,拉了拉齊無惑袖口,道:「師叔師叔,伱看,我剛剛踩出了這——麼大的一個水花。」
「我厲害不厲害?!」
少年道人忍不住輕笑起來。
「厲害!」
兩個年歲都不大的道士往前走,又買了些道觀裡面需要用到的東西,又給小道士買了糖葫蘆。
齊無惑有採摘山中的藥材下來賣,所以雖然不寬裕,可買些吃食的錢還是在的。
於是小道士又開心起來。
年少時候,似乎總是如此。
少年道人想著。
他自己,本也如此。
他們兩個買完東西之後,天色已經漸漸昏沉下來,只是回去的時候,那少年郡王竟真在那裡等著他們,點了兩盞油燈,坐在壘起來的磚塊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在發呆,見到兩個道人的時候,這才露出笑容,一下跳下來,拍了拍土,道:「兩位可讓我好等啊,來來來,飯菜準備好了。」
「不過,也就只是今日剩下的肉粥而已。」
「還請兩位不要嫌棄。」
他邀請齊無惑和明心坐下,端出來肉粥,上面還是撒著熱乎的生薑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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