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世故(2/2)
聽得他這話,哥舒翰馬上看向大堂,見裡面已經亮起了燭火,隨手把馬鞭往曹不正身上一丟,道:「有人找我?「
本以為是右相府的人在堂中相候,但進堂一看,竟是一個眼熟的少年郎與一個四旬落魄中年正站在那。
「你們?」
「哥舒將軍,有禮了。在下薛白,這位是高適,都是準備參加七載春鬧的舉子,
想要向將軍投行卷。恰好我老師任長安縣尉,故而找到此處。「
「高適見過哥舒將軍。」
哥舒翰愣了片刻,很快哈哈大笑起來,轉頭看曹不遮正警惕地站在一角,當即吩附道:「去,端酒來,招呼這兩位朋友。「
仿佛這裡是他的家,曹不遮是他的外室婦一般「我聽過你們的名字,也不必投行卷了,朝廷一年只幾個進土。」哥舒翰道:「我保舉你們到隴右幕下任職便是,坐,不必客氣。「
薛白看向曹不遮轉身出去時的背影,提醒道:「將軍年紀不小了,酒色之事上當有所節制才是。「
「這你就說反了。」哥舒翰道:「反正年紀大了,還有何好節制的?「
說罷,他想起白日在長壽坊還勸薛白進取,結果到了晚上,薛白反倒勸他節制。
高適都還沒來得及表態是否願意到隴右幕下,話題已被兩人這般迅速地帶了過去。
將軍瀟灑,可否看看我們的行卷?」
「來!」
哥舒翰也不推卻,接過兩個捲軸,借看昏暗的燭火看了看。他雖是胡人,也是大唐官宦子弟,頗通文學,看得出詩的好壞。
薛白的行卷字數有些敷衍,只有一首五言絕句,名為《哥舒歌》,但細看之下,
他竟挺喜歡這詩。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
「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
卷好這行卷,哥舒翰毫不客氣地收下,往懷裡摸了摸,發現沒帶什麼值錢之物,
又見曹不遮沒過來侍酒,乾脆起身,親自給薛白倒了碗酒。
「你既然不願到我幕下,我也幫不到你忙,請你一碗酒,謝你為我寫詩。「
薛白道:「將軍幫得了我忙,助右相與王將軍握手言和,如何?「
「哦?」
此事正是哥舒翰心中所願,此時才不再輕視薛白,臉色認真起來,而此前他不過是在逗這少年郎玩罷了。
薛白道:「有舍才有得,再罷了王將軍朔方節度使之職,只保一個河東,也就不那麼礙眼了。」
「將軍總是不肯明哲保身,李光弼勸了他許多次,就是不聽。」哥舒翰嘆息了一聲,舉起一碗酒鯨吸牛飲,一口而盡。
薛白與他剛剛相識,表明了彼此立場相同就足夠了,不必說太多。
哥舒翰則緩緩展開高適的行卷,同時道:「我早已讀過高三十五的詩篇,最喜歡那首《燕歌行》。「
高適有些意外,道:「慚愧,我不曾為國事盡力,只有這些抱怨之詞。「
「不要喪氣,我也是到了四十歲之後才有成就,不晚。「
話是這般說,兩人家世卻有不同。
哥舒翰低頭看去,卷首是一篇五言律詩,題為《望隴》。
「隴頭遠行客,隴上分流水。流水無盡期,行人未雲已。淺才通一命,孤劍適千里。豈不思故鄉?從來感知己。「
看了這一首詩,哥舒翰目光閃動,末了,乾脆問道:「高三十五,你可願到我幕下做事?我已任隴右節度使,可上表為你請封朝銜。
高適有些意動,轉頭一警,只見薛白正低頭淺淺地抿了一小口酒,沒有看向他顯然是不打算插嘴,任由他自己考慮。
若只要到邊鎮幕下做事,薛白大可不必這般費心。
高適遂起身執了一禮,道:「可否冒味請哥舒將軍在科場上出手相助?提攜之恩,我必銘記。」
薛白點了點頭,放下酒碗道:「若高兄中了進土,還是可以到哥舒將軍幕下做事「好。」
哥舒翰竟不推託,收好高適的行卷,道:」此事我會找機會與右相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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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李林雨也收到的高適的行卷展開一看,行卷上是一首排律長詩,題為《留上李右相》,其中頗有些讚譽之句。
前十六句訣頌李林甫的功績,如「風俗登淳古,君臣大庭。深沈謀九德,密勿契千齡」,後十六句描述自身的窮困處境。
「薛白變了,圓滑世故了啊。」李林甫撫著捲軸上的詩作感慨道。
蒼璧見主家心情不錯,湊趣問道:「阿郎,既是高適的詩,如何是說薛白變了?」
「你當薛白只是在幫高適?這是助人亦助己,先是借哥舒翰之口,表明想讓王忠嗣與本相冰釋前嫌;之後又借高適之行卷,遞上奉呈之詞,皆是示弱。馬上要春偉了,他一心功名,不願在此事上與本相有所衝突。「
蒼璧有些發愣,很難相信「助人亦助己」這種話會出自阿郎之口,反應過來之後道:「這豎子,倒不如親自到阿郎面前賠罪。」
李林甫擺了擺手,心知薛白聖眷在身沒必要如此,眼下這般已足夠了。
再結合楊釗最近常常跑來拍馬屁,不難看出,此事歸根結底還是楊黨在示好。
右相府如今在推哥舒翰為隴右節度使,楊黨其實也有資格拉攏哥舒翰,但表態可以不鬧事,以換取幾個進土名額。
如此,是否點高適進土及第?確可以好好剪酌了。
李林甫思付了一會,吩附道:"招崔翹來見本相。」
V
冬月中旬,顏宅。
大堂上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歡呼。
在猴子的故事結束了一個多月之後,顏嫣終於是等到了薛白新的文稿,展開來看了,這次說的卻是一條白蛇的故事。
薛白原本是想寫個宋徽宗的故事,脈絡都想好了,就從其當端王時擅鞠、書畫、音律開始,寫他登基,任用蔡京,再添些與李師師的軼聞,最後寫到靖康之變。
但到最後,他還是作罷了。
春鬧之前不必惹這種大禍,春鬧之後也忙,何況還能靠故事勸諫李隆基不成?
此時他站在那,顏真卿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安份,問道:「你近來未惹禍?
學生不僅未曾惹禍,還消彌了不少禍事。」
顏真卿大概知道他最近在做什麼,點了點頭,道:「開了春,老夫將遷任監察御史,巡查西北。到時老夫不再在長安,你萬不可再招惹哥奴。「
「學生明白了。「
薛白早知他要升官,卻沒想到他品級沒有什麼提升。但再一想,監察御史雖品秩不高但權限很大,這一趟巡查西北能迅速累積功績,再回朝就很容易遷任朝廷大員了。比如楊釗從御史往上升遷速度就很快。
重要的是,從哥舒翰、顏真卿的官職變化就可看出,李隆基有意拓邊、攻打吐蕃。
同時,隨著東宮失勢、王忠嗣的兵權喪失,朝中的紛爭也暫時塵埃落定,接下來政務必然由李林甫全權主導,故而顏真卿有此提醒薛白不能再像過往那樣趁看兩股勢力爭權在其中渾水摸魚。等到主忠嗣、顏真卿離開長安,他也得儘快取得官身,脫離這個漩渦中心。
好在他確實沒有再招惹李林甫,借著哥舒翰之事主動講和了,韜光養晦,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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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大雪紛紛,使長安百姓的日子顯得寧靜起來哥舒翰沒有在長安久待,接受了任命之後,馬不停蹄地便趕回了隴右。
臨行前,他向聖人狀告王忠嗣在隴右時以功名富貴自傲,苛待士卒,聖人遂罷了主忠嗣朔方節度使一職。
到了臘月,高仙芝、封常清進京獻俘,讓小勃律王及其王后吐蕃公主在聖人面前跳了舞。
不久,又因為高仙芝與安西四鎮節度使夫蒙靈察之間的矛盾鬧得滿朝風雨此事確是高仙芝的錯,在滅了小勃律國之後,越過夫蒙靈察直接向朝廷報功,此為官場大忌,夫蒙靈察揚言,若非這「啖狗腸的高麗奴」立了大功,必殺之。
薛白沒有資格參與這些軍國大事,這次很老實地沒有摻和,他本與岑參說好要拜會封常清,也因此事而推辭了,似乎真的洗心革面、異常老實。
當然,此事也沒有什麼是他必須要去改變的李林甫使人盯了數日,發現楊黨也並未拉攏安西將領。
但趁著這個時機,杜有鄰在楊話的舉薦下遷任了吏部功考郎中,重新披上了紅袍包。
在天寶六載末,這是最不起眼的一樁小事,巧的是,它距離杜有鄰牽連大案而險些被杖死,恰好整整過去了一年。
待臘月過去,一轉眼就到了天寶七載。
離春鬧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