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覆試(2/2)
「退!爾等要造反不成?!」
春闈五子並肩而出。
薛白道:「我等乃國子監生徒、各州縣鄉貢,此來非為鬧事。」
元結擲地有聲,道:「為申張國法而來!」
「退!」
「我們是讀書人,不是亂民。」
「退!」
「若將軍不肯讓我們進,那我們就在這等一個結果。」
禁衛如木頭一般執戟,只管不讓人群進皇城。
薛白等人也不急,只等著。
太陽躲進雲朵中又出來,朱雀門前人越聚越多。
身穿麻衣的舉子們像是一片片的雪花湧來,堆如積雪。看熱鬧的百姓像沙,聚集著,漸有浩瀚之勢。
杜五郎一開始很得意,偶然間回頭掃了一眼,卻被這場面嚇到了,於是過去悄悄拉過薛白,小聲嘀咕起來。
「我們會不會鬧得太大了,不好收場?」
「鬧得越大,越不好收場的人是哥奴。」
杜五郎依舊不解,問道:「這般簡單,真能讓哥奴服軟嗎?」
「難道他驅使金吾衛打殺我們嗎?」
「啊?」
薛白眼神篤定,拍了拍杜五郎的肩。
此時,有一隊官員驅馬趕來,為首者身穿深紅官袍、神情深沉,正是王鉷。
「為何聚於此地?!」
王鉷勒住韁繩,環顧著一眾舉子,喝道:「何人帶頭鬧事?!」
「我等非為鬧事。」元結昂然應道,「為大唐選才之大事而來。」
說話間,王鉷的護衛們已拔出刀來,指向五人。
五人卻都毫無懼色,連杜五郎也保持住了氣勢。
他們彼此心裡都很清楚,事情已到了可以妥協的時候。
妥協是權術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但愈是到了妥協之時,王鉷的臉色反而愈發嚴肅,擺出凝重而嚴正之態。
「胡鬧!文章越不如人,鬧的越厲害,爾等配為天子門生嗎?!」
薛白嘴唇微揚,笑了笑。
雖沒有做到最好,比如鬥倒李林甫,但能爭取到覆試已經很好了。
在皇帝、宰相這種有著生殺予奪之權的人手底下過招,冒著隨時可能被他們生吞活剝的風險,好不容易有了結果。
也只是一場覆試而已,它本就是應該的,甚至不需要求覆試才是應該的。
無論如何,成了……
忽然,有馬蹄聲疾馳而來,一聲清朗的叱喝聲在城門前響徹。
「王鉷!敢欺我大唐英才耶?!」
馳騁而來的年輕人鮮衣怒馬,身後是清一色的膘騎衛士,威武不凡,光彩照人。
「廣平王至!」
驀地一聲喊,朱雀門前的舉子們都顯出喜色來。
「廣平王來為我們主持公道了!」
「……」
歡呼聲一片,薛白轉頭看去,眼神卻是冷淡下來。
王鉷臉色亦是陰晴不定,隱隱泛出些戾色,暗惱還不如方才直接答應請奏聖人覆試。此時東宮派皇孫來爭這個威望,讓或不讓都讓人為難。
「吁!」
李俶馬術高超,徑直奔到城門前才翻身下馬,三兩步上前,站到了春闈五子身前,攤開手,將他們護在身後,獨擋王鉷。
他作為聖人最喜愛的孫子,素以「器宇不凡,度量弘深,寬而能斷」著稱,這一幕英姿勃發,愈發得眾舉子之心。
面對王鉷這個長安人人怖懼之人,李俶亦威風凜凜,道:「見了本王,還不下馬?!」
王鉷此時才下了馬,執禮相見。
「今科春闈,由你負責對試,然也?」
「是。」
「制科無一人中榜,布衣無一人中榜,然也?」
「下官審查名次,只看文章,不看其它。」
「好!」李俶提高音量,喝道:「那本王再問你,可有人泄題?!」
「……」
薛白聽著,心知東宮已經預料到自己的謀劃了,這本就是陽謀,很容易推測。
此時顏真卿已經在御史台準備提出證據,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東宮要搶威望更是陽謀,只能讓。
需要防的,卻是另一樁事……
~~
「阿郎!」
堂上一陣聲響,是趕來報信的蒼璧撞到了屏風。
「東宮出手了!皇孫廣平王出面,為舉子爭取覆試,現在朱雀門前已經聚滿了人,消息只怕馬上要傳到大明宮!」
李林甫先是一喜,轉念一想卻是一驚,其後臉色複雜而沉鬱起來。
「可惡。」
他站起身,將胡凳推倒。
「世人皆罵我欺辱太子,卻有誰人知他奸險無比?我不曾傷他分毫,他卻處處收攏人心!」
蒼璧慌忙跪倒,知道阿郎這次又氣大了。
「嘭!」
有瓷器被推倒在地,李林甫已失態了。
「怪我以韋堅案大興冤獄?是他黨羽越查越多!越查越多!只有聖人懂我,這些年來,到底是誰在欺辱誰?!」
蒼璧不想聽,這些話卻紛紛湧入他耳中,讓他不想聽也還是聽懂了。
阿郎鬥不過東宮,這次怕是又輸了……
~~
「誰敢來攔?!」
朱雀門前,隨著李俶一聲大吼,禁衛們只得讓開,任這位年輕的廣平王與舉子們進入皇城。
王鉷默然退到一邊。
這一退,覆試塵埃落定。
繼天寶二載的「拽白狀元」之後,天寶六載的「野無遺賢」再次成了笑柄,但既然能稱「再次」終究算不上大事。
留給眾人談論的則是春闈五子被李适之牽連入獄、出獄後繼續為舉子倡議,還有廣平王憤而出面,這些,必將成就他們的聲望。
只論聲望,薛白知道他們還是收穫很大,雖然被東宮分潤走了一部分。
元結卻是忽然拉了他一下。
兩人避到一邊。
「皇孫此時出面,於舉子們恐怕不是好事。」
「嗯。」
「我們怎麼做?」
薛白向城門的方向掃了一眼,低聲道:「既然東宮出面了,做事做全,可把韋堅案一併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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