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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胡兒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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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依舊有宵禁,日頭還未完全落下,長安城的暮鼓又開始催促行人歸家。

興慶宮的燭光一點點亮起,恭候著一年一度的佳節,恭候著千古唯一的君王。

恭候聖駕的隊伍前方,李亨垂著雙手,走到了諸王前方站定。側目一瞥,李林甫負手立於官員之首,精神剛戾,氣勢懾人。

忽然,有一個胖碩的身影從他們之間穿過,先行登上台階。那是安祿山,因聖眷太濃得以先行到瀛洲門接駕,聖人要在路上與他說話。

隨著安祿山呼哧呼哧登石階,後腚上的肥肉不停抖動,讓人又羨慕又鄙夷。

李林甫也被逗笑了,轉頭瞥向李亨,目光輕蔑。

好好的良辰美景,偏被索鬥雞這一股煞氣而毀了。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張汀與薛白結束了談話,隱秘地離開馬車。之後,有內侍躡手躡腳地穿過人群,找到李亨,低聲稟報說了一句。

「殿下,張良娣給殿下也備了份中秋禮,是黨參茯苓地黃丸。」

李亨聞言點了點頭,如吃了一顆定心丸。

~~

興慶宮內,御駕已起行。

安祿山不敢坐李隆基賜的肩輿,努力趨步追著御駕,像個圓滾滾的球,很是滑稽。

「胡兒可太重了,別累壞了聖人的輿夫。」

「你這胡兒倒是心善。」

安祿山傻笑,繼續逗著李隆基開心,待到時機差不多了,忽道:「陛下,方才胡兒看到裴寬,想起一事。」

忽稱「陛下」則是要說正事的語氣。

李隆基遂吩咐儀駕稍停。

安祿山那張詼諧的胖臉也顯得鄭重了些,稟道:「陛下,臣為陛下籠絡河北士民之心,很有成果,那些金銀珠寶就是他們供奉陛下的……」

李隆基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是千古明君,很清楚自己的江山有哪些問題。

早在大唐建立前,河北與關隴之間就有對立。

隨著崤山以東的中原大地民力物力不斷增強,在南北朝時已有了動搖關隴統治的可能。楊堅盡毀鄴城、楊廣三征高句麗,隱隱似都藏著削弱河北民力的禍心。

至大唐立國,高祖平定了河北竇建德之亂,依舊以關隴為基,太宗、武后,一步一步限制河北,但都沒能解決這種對立。

唯有他李隆基做到了!

他限制河北本地士人科舉入仕,剝削其在朝堂上的聲音,吸納五姓七望到長安定居,融入關中,否則休想及第;

他對崤山以東的百姓課以重稅,使他們供應了大唐三分之二的絹帛、近一半的糧食,所謂「河北租庸,充滿左藏,財寶山積,不可勝計」;

他禁止河北本地建立防務以應對契丹、奚人等外虜頻繁入侵,由朝廷設立邊鎮,命邊帥頻繁主動出擊,削弱河北民力;

他重用沒有根基的胡人將領,降低河北本地氏族對軍隊的影響,使邊境日漸胡化,削弱其對關隴統治根基的影響。

總而言之,一手索取、一手嚴防,安祿山就是他的手,替他牢牢扼住了河北崛起的可能。

故而,大多數世人沒聽說過安祿山到底打過什麼大勝仗,李隆基卻總夸安祿山戰功赫赫。

有些人不懂聖明天子的深謀遠慮,賦詩「年年戰骨埋荒外」指責他好大喜功了,錯了。他是曠世明君,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輕鬆的方式,做到了天子集權。

「朕最忠心的臣子,替朕解決了一樁大事啊。」

李隆基感慨了一聲,伸出手,撫了撫安祿山的圓滾滾的肚子。

安祿山像只被摸了腦袋的狗一般,笑道:「胡兒的大肚裡裝的,全是對聖人的赤膽忠心。」

「哈哈哈哈。」李隆基開懷大樂。

有了這樣忠心的胡兒坐鎮河北,裴寬確實可以除掉了。

旁人總覺得是李林甫、安祿山要對付裴寬,錯了,從一開始,真正看裴寬不順眼的就是聖人。

除掉裴寬,斷掉河北人在朝堂上爭權奪勢的可能,彰關中天子之威嚴,使天子集權。他一直只是在等待適合的時機罷了。

時機成熟,除掉裴寬,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

「聖人至!」

「臣等恭迎聖駕,聖人中秋安康……」

夜幕落下,一輪圓月升起,御駕抵達勤政務本樓。

安祿山不敢與聖人一道入內,小步繞到裴寬身後落座。

官員們的最前方,李林甫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嘿嘿而笑,示意今日要辦的事已辦完了一樁。

另還有兩樁事,一是在右相攻訐東宮時遞幾句話,於他而言更主要的一樁事卻是認楊貴妃為母。

御宴嘛,在逗聖人開心的同時,不動聲色地給自己謀好處,胡兒最擅長了……

李隆基落座,興致卻沒有上元節時那麼高,當即招了招手,讓高力士把李亨喚到身前。

「兒臣給父皇請安,伏惟父皇安康,千秋萬歲。」

「除了問安,你可有旁的話要說?」

李隆基目光平淡,可能已提前得知了某些內情,故而在開宴之前給這兒子一個當眾認錯的機會,以免待宴會到了興頭上又要聽他這些破事。

「兒臣……」

李亨開口的一瞬間,腦中再次權衡著。

若自罪,便是承認裴冕是東宮安插在右相身邊的眼線,更嚴重的是,東宮還暗中蓄養了一批回紇人,想要滅口。

他苦心經營多年,才成了世人眼中的賢太子,一旦認下這等罪責,則人心失盡,還給了聖人廢太子的口實。

而只要他不承認,事實便有可能是裴冕雖身為奸黨門下卻心向東宮,回紇人去滅口之事乃旁人栽贓陷害。

或許,索鬥雞會找到藉口,以查案之名牽連親近東宮的臣子。但落在世人眼中,依舊是聖人有偏見,縱容奸相迫害可憐的太子。

這才是他不願依李泌之計行事的根本原因。

「兒臣,無話可說。」

「好。」

李隆基心知這個兒子仗著今夜是中秋,欺他不會當眾發作,簡直是挾眾逼迫君王。

他卻不動聲色,淡淡笑著,撫掌向諸臣,朗聲道:「良辰美景,朕與諸卿共度中秋,開宴!」

「聖人制,共度中秋,開宴!」

宴上群臣連忙整齊地行禮,敬酒。

唯有李亨沒得到吩咐,退下去也不敢,只好垂著雙手站在那,低低埋著頭,十分尷尬……

~~

殿內,稍偏些的位置,薛白就坐在賈昌、王准附近。

他還未有官身,也只配與這些狎臣在一起。

「薛榜首看好了,馬上就到我們表演鬥雞了。」賈昌趁旁人不留意,與薛白低聲交談。

「今夜第一個表演竟是鬥雞?」

「當然。」王准傲然一笑,頗鄙視薛白。

他是王鉷之子,被稱為長安第一惡少,除了因父親的權勢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任衛尉少卿,經常出入宮中陪聖人鬥雞,乃是神雞童第二。

王准氣焰比右相之子都囂張,對薛白這種有機會當狎臣卻還想科舉入仕的行為不能理解。認為薛打牌變成薛榜首,蠢得不可救藥了。

賈昌、王准戰意騰起,看向安祿山所在的方向。

「看我們贏了那雜胡。」

「哦?」薛白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毫不猶豫跟著他們的稱呼,說了一句廢話,「雜胡也會鬥雞?」

「他會個屁。」

王准啐了一句,方才覺得薛白是個有種的,勉強夠格與他說話。

「尻,雜胡為哄聖人,什麼都玩。」

「開宴!」

隨著這一句,兩人當即去安排,給聖人助興。

薛白目光看去,賈昌、王准共挑了三隻瘦小矯健的鬥雞;安祿山也捧著大肚下了場,招呼三名隆鼻碧眼的胡兒抱來了神駿非凡的西域雄雞。

李隆基哈哈大笑,當著諸臣的面,要與妃嬪們押寶。

「朕押一個玉精碗賭西域雄雞贏。」

天子帶頭賭博,也只有楊玉環敢率先與天子對賭,笑盈盈地押了個揚州水心鏡。

諸王、重臣這才紛紛押寶,多是跟著聖人下注。薛白膽大,雖只是一介白身竟也敢湊趣,添了一千貫押賈昌、王准贏。

中秋宴不像上元宴,規模小些,官員少些,也更放得開。

須臾,殿中鬥雞交戰,眾人邊飲邊看。前兩場一勝一負,待鬥雞到第三場,雙方都被激起好勝利,紛紛助威……若說不成體統,聖人卻最愛這種熱鬧。

廝殺數十回合,只見西域雄雞揮舞翅膀,不斷飛撲,勁風陣陣;長安鬥雞左右閃避,快速騰挪。終於,西域雄雞疲態漸露,長安鬥雞突然奮翅猛撲,用力啄下,雞血飛濺間勝負已定。

「好!」

雞坊小兒們歡聲雷動。

安祿山苦了臉,不停拍著自己的大腿,懊惱道:「胡兒沒用,害聖人輸了個玉精碗,胡兒給聖人跳個胡旋舞。」

這場鬥雞精彩,李隆基對輸贏不以為忤,反覺得安祿山一來,宴上的氣氛都比平時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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