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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長安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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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帳!」杜有鄰拍案喝道:「還嫌給杜家惹的麻煩不夠?」

杜五郎嚇了一跳,嘴唇都在哆嗦,卻還抬頭看著杜有鄰,眼神中滿是乞求。

盧豐娘見不得兒子這般,抹淚道:「郎君,五郎都讓人欺負了!」

「夠了,吉大郎傷到五郎否?到京兆府告他打殺奴婢,杖刑一百、賠錢五萬,你便滿意了?出去。」

「郎君。」盧豐娘委屈地跳腳。

杜五郎淚流不已,嘴唇哆嗦,道:「阿爺,端硯從小就……」

杜有鄰嘆息一聲,閉上眼,吩咐道:「全瑞,以庶人之禮安葬端硯,成全主僕情誼、杜家仁義吧。」

「是,阿郎。」

「都去吧。」杜有鄰抬手一指杜五郎,叱道:「你今日起禁足在家,往後休再與柳勣來往!」

「大姐夫他……」

「你還管那害人精。」

盧豐娘不讓杜五郎再開口,拉起他扶著出去。

出了書房,還丟下一句小聲的抱怨。

「出閣前也是名門閨秀,嫁到杜宅來受這般窩囊氣。」

廊外還在下著小雪,庭院裡已安靜下來,奴僕們各歸其位。

全瑞跟了過來,低聲道:「小人這便去辦端硯的後事,纛竿三尺,明器九事,大娘子以為如何?」

「此時卻知問我了?」盧豐娘知道管事無非是在要錢,遂道:「問阿郎去。」

「阿郎不理俗務。」全瑞應道,好生尷尬。

杜五郎於是拉了拉盧豐娘的衣角,哭道:「娘親,就厚葬端硯吧。」

「一個虛職官,養這麼大祖宅,還替你兩個兄長打點,我……」

盧豐娘嘴裡嘀咕,但看著兒子悲傷的神色,終是咬牙應道:「人死為大,辦吧,帳上支取。」

「是,還有一事,下午柳郎婿稱去找朋友幫忙,是否讓人去知會一聲已找到五郎了。」

「他真當自己交遊廣闊。」盧豐娘暗罵,揮手讓管事看著辦。

她才懶得管那大女婿。

「彩雲,你去玄都觀請位真人給五郎作法驅邪。」

杜五郎還在哽咽,道:「娘親,我不用驅邪。」

「你看你這個樣子,魂不守舍的。」盧豐娘撫著杜五郎的肩,「請吧,也讓真人給端硯度橋。」

「那好吧。」

外儀門處,彩雲才從二進院離開,青嵐正從前院進來,道:「娘子,那位小後生醒了。」

「你扶五郎去歇著。」盧豐娘道:「我去看看。」

杜五郎方才醒來時便留意到了那個昏迷的少年,頗為在意,執意要一起去。

~~

前院廡廊處,少年支著身子坐起。

若說他昏迷時給人的感覺是一個矜貴柔弱的貴家子,而他一睜開眼,氣質又有了變化,讓人感到一股與其年紀極為不符的沉穩。

更奇怪的是,沉穩中卻帶著茫然。

「小郎君,你是哪家的子弟?」盧豐娘問道:「因何昏迷在路上?」

那少年正在疑惑地看著四周,遲疑了片刻,開口很緩慢地問了一句。

「我,沒有死嗎?」

中間停頓了一下,他仿佛不太會說話。

「你沒死。」盧豐娘道:「被杜家救回來了。」

少年的目光中依舊透著不解,點頭致謝。

「不必害怕,你可有名字?」

「薛白。」

「可是河東薛氏出身?」盧豐娘又問道。

薛白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杜五郎的鬢邊,看得很認真,像是在觀察著什麼。

杜五郎被他看得有些侷促,撓了撓脖子低下頭。

想了想,他向盧豐娘道:「娘親,他好像病了,也給他碗薑湯吧?」

薑湯是方才給杜五郎熬的,盧豐娘遂讓人去再端一碗來。

這會工夫,薛白起身,踉蹌地走到了門外。

他身體還有些虛弱,扶著牆,站在台階上向外看著。

杜五郎不由跟了過去,站在門檻上探出頭,順著薛白的目光往西面望。

巷邊殘留著一灘血跡。

遠遠的,昇平坊牌樓與對面魏宅圍牆之間那兩寸見寬的畫面里,是朱雀大街的車水馬龍。

「這是哪?」薛白問道。

「長安,萬年縣,昇平坊。」

「長安?」

天空中還在下著小雪,巷子對面的院牆中透出亭台樓閣、一層層的木製斗拱、重檐歇山式的屋頂、屋脊上的鴟獸揚嘴而立。

風吹動檐下懸掛的鈴鐺,發出清響。

「是哪朝哪代哪年?」

「你連這都不知道嗎?」杜五郎道:「大唐天寶五載。」

「天寶五年嗎?」

薛白聞言微微嘆息,嘆出了一口白氣,飄散在大唐天寶年間的寒風中。

他身上的單衣很薄,嘴唇已凍得發白。

「載,不是年,是載。」杜五郎提醒道:「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唯堯舜之君以載紀年,當今聖人功比堯舜,曰載。」

薛白看了他一眼,神色迷茫,並無敬畏。

杜五郎不由縮著頭小聲嘀咕道:「旁的書讀不好無妨,此事務必要記牢。」

「好。」

「你家在哪裡?」

「不記得了。」薛白道:「死……昏死過去之後,我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是有人要打殺你嗎?」杜五郎用很小的動作指了指薛白脖子上的掐痕。

「想不起來。」

杜五郎憂慮起來,到盧豐娘身邊小聲道:「娘親,他孤苦伶丁,我們收留他吧?」

婢女青嵐道:「娘子,奴婢看到他腳踝有繩索勒出的淤青,頸後有燙掉的烙印,又是在平康坊找到的,可能是個官奴,犯了錯被打成這樣丟在路邊。」

「官奴?」盧豐娘喃喃自語道:「正好得再給五郎買個奴僕。」

青嵐見主母沒明白,提醒道:「這情形也不好立契入賤,留下恐不妥當,萬一再惹了麻煩,畢竟杜家不是尋常門戶。」

盧豐娘聽了,馬上猶豫起來。

杜五郎急道:「可他這樣會死在外面的,馬上要宵禁……」

「五郎心善,見不得人受苦,給些盤纏救濟即可。」

杜五郎很想能收留薛白,偏是口才遠不如青嵐,急得不知所言。

但這番對話落在盧豐娘耳里,想到既要給盤纏救濟人另外買奴還要立契入賤,忍不住向薛白問道:「你可識字?」

「識字。」

如今西市上這般一個蒼頭可不便宜,盧豐娘遂動了心思,問道:「今日我兒受了驚嚇,需有人陪著。你既無處可去,暫且留下為他當書童如何?」

薛白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仔細打量了庭院中諸人一眼。

青嵐目光看去,只覺他眼神中帶著審視之意,之後似乎在心中做了權衡才點了點頭。

這並非一個十餘歲的少年能有的姿態,又是來歷不明之人,青嵐不由有些擔憂。

但身為婢女,盡到了提醒之責已不好再多說,只希望他不會給杜宅招來禍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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