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螻蟻(2/2)
蓋板有了不意察覺的晃動。
「再撥麻繩,我撬了。」
「好。」
終於,他們在蓋板上方弄出一小條縫隙。
「啪。」
忽然一聲,木釵還是斷了。
「你找。」薛白把手裡的半截木釵繼續插進去,艱難地用手指捏著它撬。
青嵐連忙去摸另外半截,手在薛白身上一陣摸索,喜道:「有根木棍!」
「別拔。」薛白惱火道。
青嵐輕拔了兩下,愣了愣,悻悻作罷。
又摸索了一會,她很小聲地道:「找到了。」
「撬不動了,我們刮吧。」
兩人只能抬著手,一點一點地刮著上方縫隙里的泥土。
泥土落了他們滿身,又被他們抖落在缸底。
進展很慢,過程很久。
他們保持著半蹲的姿勢,雙腿糾纏,上半身緊貼著,手只能繞到對方背後才能艱難地刮到上方的縫隙。
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漫長,渾身都酸得像要斷掉。
分明是大冬天,缸里卻越來越熱,兩人的汗水流在一起,沾濕了下方的落土。
漸漸的,身下的落土已很厚,被他們用腚壓實,大缸里的空間越來越小。
蓋板卻還推不動。
「抖土。」
不知過了多久,薛白感到身上泥土的重量,喘著氣說道。
青嵐卻沒配合抖土,整個人攤在他身上,似乎已經暈了過去,不時抽搐一下。
薛白頭昏眼花,手指已無力,一著急,半截木釵也掉了,黑暗中摸不到。
他敲打著蓋板。
泥土簌簌地往下落,但已抖不到身子下面,於是漸漸湮沒了他們交纏盤繞的腿,湮沒了他們的腰。
當落土快埋到胸腔了,薛白感到內臟被人攥緊,難受、無力、意志不清。
窒息感湧來,他終於絕望,想要放棄。
忽然,他如同恢復記憶般,在腦中看到了一些畫面……平康坊中的雕欄畫棟,脖子被人狠狠掐住,他拼命掙扎,卻只能對視到一雙驚懼的眼。
是驚懼。
兇手在害怕什麼?
之後是瞬間的昏迷,他再努力回想,已只有來自後世的薛白的記憶,以及強烈的對死亡的恐懼。
猛地,求生的意志驅使薛白奮力一撐。
「簌簌簌簌……」
土落如雪。
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落在了薛白脖子上。
他不由一個激靈,猛砸蓋板。
「嘭。」
如同已經微弱的心臟猛地又跳動起來。
「嘭!」
隨著一聲大響,有微微一點光亮透了進來,在原本深邃的黑暗中如同米粒,無比珍貴。
「嘭!」
米粒般的一點亮光被暈散開來,成了一縷晚霞。
薛白感到有隻攥著他五臟六腑的手開始慢慢鬆開,嚇得他不敢亂動。
他想到了方才窒息時的回憶,忽感迷茫。也不知自己是活在天寶年間的少年,瀕死時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還是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占據了這具身體?
莊周夢蝶,是耶非耶?
無論如何,得努力活著。
薛白喘息著,鼻翼不停張合,汗水滴在青嵐披散的青絲上。
「呼……呼……」
青嵐也在喘息,睜開眼,仿佛大醉了一場,醉醒在這晚霞里。
~~
晚霞撒在一塵不染的長廊上。
台階前,李靜忠掃淨了紅色袍衫上的雪、脫下沾滿泥濘的靴子,上廊,趨步到後院一間廂房。
廂房中陳設簡單,卻擺放雅致,浮著輕輕的馨香。
一個中年男子正負手站在窗前賞雪。
他未帶幞巾,顯出了半頭的白髮,佝著背。
只露背影,便給人一種無盡的疲憊感。
「殿下。」李靜忠俯低身子,輕聲喚道。
李亨不答,喃喃自語著低吟道:「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織女時相見。」
他長嘆了一聲,白氣消散在了晚霞里,深情而無奈。
李靜忠目露悲意,道:「已將人安頓好了,老奴尋了個僻靜地方,必不會讓人打攪。」
「務必照顧好她的起居,衣食用度不可短缺。」
「請殿下放心。」李靜忠道:「重要的是,殿下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切莫悲而傷身。」
「豈不悲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李靜忠把身子俯得更低,鄭重其事地寬慰道:「殿下非俎上之魚,乃潛龍也。」
「呵,潛龍,連最後一點體面……」
李亨說著,忽哽咽住。
有淚滴落在窗柩上,一隻手握上去,手指憤而捏著紅木,因太過用力而指尖蒼白。
「連最後一丁點體面他都不肯給我,兩度逼我休妻,教天下人如何看我?!」
「殿下。」李靜忠輕喝一聲,道:「請殿下隱忍……畢竟,總不至於有壽王丟人,更不至於有廢太子等三人悽慘。」
李亨一時無言。
李靜忠清了清痰,臉色愈悲,眼中卻隱隱流露出了振奮之色。
「今群奸眼瞎,誤將潛龍認為蛇,打蛇不死。待來日潛龍騰飛,必將盪此群奸!」
~~
晚來天又雪。
雪落在院中的梅枝上,落滿長安城,以及城郊更遠之處。
杳無人煙的一片野地里,突響起了一聲怒吼。
一小片雪土被拱了起來。
有隻手從中探出,其後,有人艱難地從土地里爬出。
如同一隻卑微的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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