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夜宴(1/2)
上元夜,花萼相輝樓上的花燈亮照了宮前的廣場。
李岫終於停下腳步,喘著氣,站到前方排隊的官員們身後。
薛白反而沒他這麼緊張,道:「十郎,有樁要緊事相問……」
「何事不能等御宴之後再說?」
「讓楊慎矜與我成為父子之事,可是有人給十郎出了主意?」
李岫詫道:「你如何知曉的?」
薛白眉頭一皺,回想起那日在右相府門前遇見裴冕,他目視著他以示坦蕩,他卻如沒看到一般,只顧扶王鉷登車。
心中藏著陰謀,當然怕被看出來。
「是裴冕出的主意?」
李岫道:「我與王准說起為你尋門第之事,恰好裴冕在場,給了妙計。」
薛白點點頭,承認這確實是絕戶的妙計。
今夜讓楊慎矜認下他這個兒子,來日楊家因謀逆滿門抄斬,不僅是他這個假兒子,收養他的杜家同樣脫不了干係。
到時一切指向東宮與裴冕的證據自然會全部銷毀,知情人全部滅口。
偏偏薛白手中就有證據——那張蓋著東宮屬官印信用於與武康成接頭的信,以及兩個死士。
但他只有這一張牌,一旦打出去,就全由李林甫生死予奪了。
雖然要阻止父子認親一事,卻也不能對右相府全盤托出,得小心試探。
「十郎,我有要事告知右相。」
「來不及,御駕馬上要到了。」
說著,李岫皺了皺眉,往紅袍官員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低聲勸慰道:「我知你不情願認楊慎矜為父,但他其實比朝堂大部分人都不壞,無非是有些目空一切,有些不將旁人放在眼裡。」
「十郎可知我今夜追的兇徒到了何處?」
「先不提,今夜是李崤太過份了。」李岫有些不耐煩,提醒道:「御宴在即,不論何事都放一放。赴宴之後,伱便是高門顯赫的楊詡。」
「他們有可能並非金吾衛……」
~~
長街上,一輛馬車被攔停,李靜忠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向攔車的青袍官員問道:「你是何人?」
「內侍上元安康,下官是京畿採訪使判官裴冕,本該與京畿採訪使王公一道入內,但下官來遲了……」
「上來吧。」李靜忠道,「帶你一程。」
裴冕連忙稱謝,登上馬車便低聲道:「李公,出事了。」
李靜忠不語,靜待下文。
「計劃本是天衣無縫,一切人證、物證皆送至楊慎衿處,一旦引發,將從此不再有東宮案、唯有隋楊謀反案。但出了點小岔子,原本該被楊慎矜滅口的六人……少了兩人。」
「何謂『少了兩人』?若是逃了便追,若是躲了便找,你來找我一介老奴有何用?」
「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他們被薛白帶走了。」
「誰?」
李靜忠如同被蜇了一下,尖聲問了一句。
裴冕道:「薛白,只有可能是他。」
「裴公,你往後可是得當宰相的呀!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嗎?」
「人在薛白手上,薛白在興慶宮中。」裴冕無可奈何道:「我不過八品小吏,著實插手不了興慶宮之事。」
李靜忠嘆一聲,道:「你要我如何做?」
「薛白手中掌握了太多,極有威脅。」裴冕道:「我本打算過兩日再引發楊慎矜案,但來不及了,今夜就得了結此案。」
「上元夜案發?你敢壞了聖人觀燈的雅興?!」
「若晚了,局面必要讓索鬥雞掌握。」
李靜忠聲音愈發尖細,問道:「那若薛白不是楊慎矜之子,你可還有辦法滅了他的口?」
「有,計多矣。」裴冕道:「但須熬過今夜……」
~~
子時,御駕到興慶宮。
興慶宮是當今聖人當藩王時的府邸,後改建為宮城,占據長安城東、青門附近的整個興慶坊。
此地處於長安市井,確稱得上與民同樂。
「我必須走了。你待在樓外,莫要走動,不管多久,只等我安排。」
「驗,將作監右校李岫,准入!」
李岫確實沒時間聽薛白說話,遞了魚符,徑直進了花萼樓。
薛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轉身就走。
他先往外圍方向停車馬之處轉了一圈,觀察著那些車馬。
原本他有自信能夠認出楊玉瑤的鈿車來,但今夜的興慶宮權貴雲集,名駒雕車無數,確實不好找。
找了許久,忽有人喚了他一聲。
「薛郎君?」
轉頭看去卻見是明珠。
無怪乎薛白找不到,原來楊玉瑤又換了一輛鈿車。
「明珠娘子還未隨瑤娘入樓?」
「女眷入宴稍晚一些。」明珠使了個眼色,又道:「瑤娘說,不想理你。」
薛白會意,走到了鈿車前道:「瑤娘上元安康,美玉琨瑞,流福百年。」
有女婢掀開車簾,楊玉瑤由明珠扶著優雅地踩著車登緩緩下車,也不看他,臉色淡漠,隨口敷衍道:「原來是右相府的准女婿,何事?」
「特來與瑤娘賀一聲佳節,無旁事,那就告辭了。」
「慢著!」
薛白本已轉身,聽得這一聲清叱,停下了腳步。
「過來,有事與你說。」楊玉瑤抬手一招,風情萬種。
待薛白近了,她故意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起來。
「我求玉環為你安排個身世,她請託了一位大內侍來辦。要知此事可難,高門大戶不受你我掌握,門第太低又誤你前程,既須人家願意認你,還得旁人查不出破綻。好在只要讓你有個來歷即可,往後有我關照,你還怕沒有前程嗎?」
「只要能不受傾軋,普通出身足矣,卻沒想到讓瑤娘如此費心,著實慚愧。」
「光會說好聽的有何用?若不費心些,你豈捨得了相府女婿?」楊玉瑤嗔了一句,「我得走了,宴後來找我。」
香風漸遠。
薛白準備回去繼續等候,走到一半,卻又有人喚了他。
「薛白?」
那是一輛簡樸的馬車,只有兩個輪子,一個內侍正抱著個銅壺走下來,是李靜忠。
周圍的燈火明亮,薛白能夠很清楚地看到李靜忠眼神里的驚恐,那種本想踩死一隻螞蟻卻被毒蛇咬了一口的驚訝、懊惱、恐懼。
也許會再踩一腳?
薛白心生警惕,此時遠處有金吾衛,但周圍的馬車擋住了他們的視線,李靜忠帶了四個小宦官,他只有一人。
「嘭。」
李靜忠徑直跪倒在地,放下手中捧著的銅壺,抬手,乾脆利落地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
「啪!」
「啪!」
抽了自己的左右臉各一個巴掌,李靜忠方才雙膝脆地向薛白挪了兩步,「咚咚」磕了兩下頭。
「老奴該死,請薛郎君殺了老奴,但請勿再錯怪太子!」
薛白目光一凝,瞬間警惕起來。
李林甫門下盡剩些勾心鬥角、碌碌鑽營之輩,讓他已有許久未感受到這種忠心與隱忍了。
「老奴該死!」
李靜忠還在說,每說一句話就抽自己一巴掌。
「太子命奴才安頓杜良娣,意在保護杜良娣與薛郎君,老奴故意曲解太子之意,擅自下令滅口,老奴該死!」
「後來回想,老奴亦不知當時如何能忍心?老奴年逾四旬,無兒無女,獨苦伶仃,唯家中阿姐曾有一女,五歲夭折了,阿姐因喪女之慟也沒了,那女娃若活著,正與郎君一般年歲,老奴竟能如此喪心病狂,當時真是失心瘋了,老奴太該死了!」
「千錯萬錯,皆老奴之錯。唯有一點千真萬確,太子絕無害薛郎君之心,此事太子至今未知。萬不可因我一介卑賤奴婢,使太子與薛郎君誤會而嫌隙愈深啊!」
他聲淚俱下,匍匐於地,擺出搖尾乞憐的樣子,看著極為可憐。
薛白語氣冰冷道:「夠了,你今日越卑微,來日殺我越狠。」
「不會的,老奴生來卑賤。就願意侍奉薛郎君這般貴人,老奴跪一跪無妨,只要大唐盛世能永遠君臣相得,互不猜忌。」
李靜忠像狗一樣爬上前,抱著薛白的靴子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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