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策論(1/2)
初春的陽光從朝南的窗子上照進來,青嵐翻了個身抱住被子,卻忽然驚醒過來。
前一夜沒怎麼睡,這一覺她睡得很沉,竟是睡過頭了。
當婢女以來,她還從未這麼晚起來過,連忙穿了衣服趕到屋中,卻見薛白正在桌案前提筆寫著什麼。
「郎君吃過了嗎?」
薛白指了指桌案上擺著的早食。
青嵐見他不回答,以為他生氣了,低聲道:「奴婢起得遲了,請郎君責罰。」
「手伸過來。」
「哦。」
青嵐可憐兮兮地伸出手,閉上眼,等著挨他一下打。
卻感到手心裡涼涼的,睜眼一看,他在上面寫了個「笨」字。
「好了。」
薛白回頭笑了笑,原來沒有生氣,只是太認真了。
青嵐高興起來,彎著眼笑道:「郎君的字寫得真好。」
「是吧?我也覺得頗有進步。」
薛白不緊不慢地寫下最後一列字,重新審閱一番,自覺滿意。
但既是要給顏真卿看,他還是再仔細謄寫了一遍。
吹乾墨跡,收好策論,才要出門,青嵐卻又提醒了一件事。
「郎君,不是說今日要去給鄰居們送禮嗎?」
「哦,對,還好你提醒我。」薛白道:「我自己去吧,之後還得往縣衙走一趟。」
青嵐聽得喜滋滋的,仔細地給薛白整理好了頭髮、衣衫,目送他出門。
搬到新家的第一天,她對這樣的日子頗為滿意,而新的擔憂其實也有……她覺得盧大娘子的侄女脾氣並不好,不適合當主母。
~~
「咚,咚,咚。」
長壽坊西北隅的民宅巷子裡響起敲門聲。
薛白帶著兩個護衛,一家一家地打了招呼。
「叨擾了,晚輩薛白,剛搬回巷口薛宅,往後難免有添擾之處,一點米麵給諸位鄰居當見面禮。」
「薛靈兒子?你阿爺還欠我一吊錢啊!」
「……」
街東邊的巷子是幾座大宅,薛白先叨擾了北邊的兩座大宅,再敲南邊的一座宅院,卻是敲的人家的後門。
一個裝扮素淨的僕婦開了門,見男兒來敲她家後罩院的門,認為有些失禮,好在看薛白長相不是壞人。
「小郎子太客氣了,我家主人卻不好輕易收禮。」
「只是喬遷添彩,並非貴重之物。貴主人若覺米麵不妥,拿盒小點心也可。」
「小郎君稍待,奴婢去問問主母。」
原本是很小一樁事,薛白沒想到這家人這般重視,只好站在那等著。
過了一會兒,一位不到四旬的美婦徐行而來,相貌端莊,打扮素雅,儀態雍容。
她看了那糕點,問了詳由,確定不是持重禮來求她家郎君辦事的,方才萬福稱謝,含笑收了。
薛白見她有些面熟,忽想起是在何處見過,執禮相問道:「敢問可是顏少府家?」
「小郎子識得我家郎君?」
果然。
再看這婦人氣質,難怪顏真卿與她感情相篤,留下《與夫人帖》傳世。
「學生薛白,曾有幸得顏少府指點。正要向他投策論。」
韋芸稍稍一愣,她其實聽過薛白的名字。
之後,她臉上浮起柔和的笑容,道:「郎君提過你,伱是個好孩子。他此時還在縣衙,衙署不遠,就在長壽坊內,西南隅……」
正在此時,後罩院與後院之間的儀門處有女子的歡笑聲傳來,如銀鈴般好聽。
一個少女提著羅裙跑來,向身後的追她的婢女做了個鬼臉,才回過頭卻撞在韋芸身上,差點摔倒。
她也不惱,抱著韋芸便喚道:「阿娘。」
之後她才留意到有外客在,歪過腦袋,往薛白這邊看了一眼,一雙秋水般有神的眼眸里閃過些許的好奇,很快被韋芸手上的那盒糕點吸引了。
「海棠糕?青門蘇記的盒子,阿娘,這不便宜的。」
她梳的是俏麗的垂鬟分肖髻,顯然還未出閣,長了張極為標緻的鵝蛋臉,皮膚白皙,額上有因玩耍而滲出的細細的汗水,稍稍沾濕了她的耳邊的碎發,其中一小縷發還沾到了她的腮邊,透著少女的頑皮與憨態。
一襲煙綠色的羅裙方才被她提著,放下去之後還在輕輕飄拂,繡著梅花紋的束帶將玲瓏的小胸裹出了微微鼓囊的感覺。
她手腕上戴著一對玉鐲,脖子上掛著一枚長生符。
那枚長生符稍稍晃動了一下,落在她的衣領上。
薛白留意到她嘴唇有些發白,雖然她看起來頗有活力,但似乎身體不太好。
「你不許吃,這般冷的天你還玩鬧,也不怕著了涼。」
韋芸當即緊張起來,拿袖子擦著這少女額上的細汗,從女婢手裡接過披風給她裹上。
薛白見此情景,不再打擾,告辭而去,往縣衙去尋顏真卿。
他想著去找顏真卿,無意中卻先到了顏宅,還真是巧,搖頭笑了笑。
宅院內,少女狡黠一笑,道:「阿娘,剛才那便是阿爺說的那個想拜他為師的厚臉皮薛白了?」
「少年郎溫文爾雅的,到你們父女嘴裡就成了厚臉皮了。起風了,你莫受涼……」
~~
長安縣衙。
官廨中布置樸素,顏真卿正端坐在桌案後處置公務,眼中有些凝重之色,待薛白進來,他淡淡掃了一眼,道:「字帖在桌案上,且拿去吧。」
「是,這是顏少府讓學生寫的策論,還請過目。」
顏真卿稍稍一瞥,見薛白的書法確實有進步,之前是慘不忍睹,如今算是能入眼的丑了。
「聽說你救了虢國夫人,在她府中養傷十餘日?」
「學生慚愧。」薛白老老實實應了,「學生已搬來長壽坊,往後向顏少府討教就更方便了。」
「咳咳咳。」
顏真卿嗆了水,咳了兩聲,連連擺手,懶得再與薛白多說,凝目看向他的策論。
「國家賦斂之法皆為租庸調,有田方有租,有身方有庸,有戶方有調,而大唐立國已一百二十九年,版籍浸壞,多非其實;田畝兼併,愈演愈烈;賦斂之司隨意征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貧者丁多無所伏匿,不勝困弊,逃徙棄戶。至此,賦斂之法不變則不通,擬改為兩稅法。各州縣所征之賦額,先度其數,量出而制入;戶稅則制戶籍之冊,不論主僕,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地稅則租庸雜徭悉廢,以田畝多寡而論……」
策論很長,簡單而言——以戶稅、地稅來代替租庸調,戶大地多者多交,戶寡地少者少交。
其中竟還有許多詳實的賦稅記錄,計算並列舉了從開元十四年到天寶五載這二十年間,分別用租庸調、兩稅法能收到的大概稅額……這是連他這個長安縣尉都無權查看的帳目。
顏真卿眯起老眼看了很久,眉頭時而微微皺起,時而舒展開,最後微微嘆息。
「你可知這份策論會害死你?」
「學生知曉。」薛白道:「若真以此改革稅制,將損害全天下世家大族之利益。可惜,它害不死我,因為它實行不了。」
官廨中安靜了一會。
顏真卿體會著薛白所說那「可惜」二字,心裡沉甸甸的。
近來,京兆府不停催促,要捉捕逃戶、追繳稅賦,他見得越多,越是深知租庸調早晚得改。
而薛白這份策論,比他所見過的任何稅法都成熟、完善,因此也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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