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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眼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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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一個滿頭灰發的袍官員被領了進來,顫顫巍巍在韋見素麵前行了一禮。

「下官……」

「恭喜,你升官了。」韋見素道,「往吏部走一趟吧,領你的告身吧。」

「什麼?」

那職方員外郎在這位置上十多年沒動遷過了,聞言愣在那兒,恍如夢中。

「少司馬,下官這是做夢……」

韋見素也不做解釋,招了招手,讓吏員將人領出去。

沒多久,又有吏員跑來稟道:「少司馬,有一年輕人求見,自稱薛白。」

「來得好快。」韋見素心中感慨,臉上卻不動聲色,道:「招他進來吧。」

「喏。」

崔光遠不由轉頭向外看了一眼,對揚名已久的薛白也是心中好奇。

「薛白就是你的佐官。」韋見素道:「這混世魔王終於遷到尚書省了,往後你多費些心思。」

「混世魔王」還是個新詞,乃是《西遊記》里常用的,韋見素一說,崔光遠當即便苦笑起來。

「下官真沒想到,有朝一日還得當薛郎的官長。」

「這不會是個好當的差事。」

「也許下官該準備好將這職方郎中讓出來?」崔光遠試探著問道。

韋見素搖了搖頭。

說話間,薛白已到了。

彼此見了禮,韋見素道:「薛郎來得太早了,想必連告身都沒領到吧?」

「不瞞少司馬,我有意隨軍往南詔報效社稷。」薛白坦然道,「如今遷任職方員外郎,乃是想多看看兵部關於南詔的地圖、卷宗。」

韋見素早從楊國忠處得到了消息,聞言並不詫異。崔光遠卻是頗為驚訝,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擔憂,不得不承認雙方的眼界是有差別的。

「崔郎中,你帶他去吧。」韋見素道。

崔光遠應下,抬手引薛白去往檔房。

路上聊了幾句之後,崔光遠問道:「薛郎想看職方司的卷宗,便能輕易遷任職方員外郎嗎?」

「倒也不算輕易,得了許多幫助。」薛白道:「我有這想法,還是從一些舊事裡來的。」

「哦?願聞其詳。」崔光遠並不擺官長的架子,笑容可掬。

薛白道:「我聽說,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以前是禮部主客員外郎,負責的就是蕃夷的招待、給賜之事,我猜他也許是結識了吐蕃人,後來得以成功策反了吐蕃將領。」

「所以……你效仿他?」

「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

崔光遠聽了這句話,不由深深看了薛白一眼。

如今的薛白已不是過去那一無所有的少年,他名望之高,已經能夠更輕易地獲得旁人的推崇。

他自己或許沒有覺得,但,崔光遠卻感覺到見面後這短短几句話帶來了極大的啟發。

檔房的門被打開,薛白走進其中,有的放矢地翻找著卷宗,十分專注地看了起來。

……

是日,崔光遠回到家中,只見他年逾六旬的父親崔悅正與老管家對坐,正在玩樗蒲。

「阿爺。」

「嗯。」

崔悅身上的紅色官袍還沒褪下,聞言頭也不抬,應了一聲。

他們是出身博陵崔氏第三房,家中本該禮法森嚴,但崔悅喜財博、喜飲酒,不太重視禮儀。

「今日遇到了一樁事,想問問阿爺的看法。」崔光遠也不走開,在崔悅身後盤膝坐下。

「你比為父聰明。」

「孩兒見到薛白了,他遷到職方司任了員外郎。」

「就是那造骨牌的薛白?」崔悅道,「下次邀他到家中推兩把牌。」

崔光遠道:「他想往南詔立功,孩兒有意隨他前往,阿爺以為如何?」

崔悅這才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轉過頭來。

若非崔光遠素來沉穩,崔悅幾乎要以為他發瘋了。

「為何?」

「覺得他不凡。」崔光遠道:「他言『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他真在準備。」

「不可去。」崔悅道,「再多準備也無用,瘴氣便能要了你的命。」

「喏。」

既然父命如此,崔光遠也就暫罷了這心思。

他其實還沒有完全了解薛白在做什麼。

~~

薛白到了職方司之後,常常給崔光遠一種員外郎的官位比郎中還要高的錯覺。

因其人看著雖年輕,卻比崔光遠這個中年人還要沉穩有威儀,讓人能不由自主地信服。

另外,薛白時不時會越過崔光遠這個主司,直接與韋見素談話。

崔光遠心中好奇,有一次便藉口稟報公務,放緩腳步,在韋見素公廨的屏風後聽著。

隱隱有對話聲傳來。

「隴右這幾名將領,早就發行文調他們過來了,哥舒翰若不放人,兵部也該行文催一催。」

「我知道,國舅已叮囑過。」韋見素道,「只是這幾個,官職也不甚高,真能助國舅立功?李晟、曲環……」

「放心吧,隴右哪些將領能打仗,我們很清楚。」

「好吧。」

韋見素看到了屏風外的人影,咳了兩聲,他與薛白談的不是什麼秘密,卻也不希望有人偷聽。

崔光遠連忙退後,這情形,少司馬竟是與員外郎談話,卻不許郎中聽。

公廨內,韋見素道:「諸事安排妥當,便要啟程了?」

「是。」

「你打算以何職前往南詔?」

薛白道:「自是聽朝廷安排,豈有臣屬自己選官的?」

「國舅可以建議朝廷。」韋見素問道:「你呢?可需我給你一些建議。」

薛白當即應道:「多謝少司馬。」

韋見素沉吟片刻,道:「你若想效仿章仇兼瓊,以一封奏表官遷四轉,難。如今情形與當年不同,除非你現在就有把握策反太和城。」

「自然是沒有。」

薛白越是學著章仇兼瓊,越能感受到對方的厲害之處。

「我不敢奢求官遷四轉,只求遷一轉為中州司馬,哪怕平遷為下州司馬,兼任一軍兵馬副使,足矣。此次南下,我為的還是多歷練。」

「京官平遷川蜀,相當於貶官,以你的名望,謀一中州司馬不過份。」韋見素道:「但有個更好的選擇……姚州司馬。」

薛白眼神一亮。

「姚州是姚州都督府、雲南郡的府治所在,不同於一般州縣,乃下都督府。」韋見素道,「下都督府司馬,官居從五品下,這是唯一讓你在二十餘歲的年紀就披上紅袍的辦法。有了這官職,你可再檢校雲南防禦副使,在戰場上,權職可大得多。」

韋見素顯然不是楊國忠那等不學無術之人能比的,這建議正中薛白下懷。

「但有兩點不好,一則姚州地處蠻荒,你一旦去了,調回長安的機會極為渺茫,也許從此就回不來了。」

薛白接著道:「二則姚州已經失陷了?」

韋見素道:「不錯,但這也恰成了你有可能謀得這官職的機會。」

薛白知道姚州在哪,大概是後世的姚安縣。

雲南有兩個重要的內陸湖,洱海、滇池,如今很多重要的城池都是圍著他們的。

簡單來說,太和城就是洱海邊上的大理,拓東城就是滇池東邊的昆明,安寧城就是滇池西邊的安寧……而姚州,則是洱海與滇池之間的姚安。

姚州居於兩湖之間,方便控制洱西、滇東,因此是雲南郡的府治所在。閣羅鳳叛唐的第一件事,就是攻破姚州,殺了在其中的雲南太守張虔陀。

換言之,姚州都陷落了,薛白即使能任姚州司馬,也是有名無實。

搏的就是能夠收復姚州,重置姚州都督府。

但薛白猜想,原本的歷史上姚州都督府應該是沒有再重置,至少安史之亂平定以前是沒有過的。

那麼,他若不能帶來改變,這次賭輸了,前程也就沒了。

「多謝少司馬替我謀劃。」薛白鄭重執了一禮,道:「我欲謀姚州司馬一職。」

韋見素只是得了楊國忠的舉薦而投桃報李,他出的這個主意,能讓薛白短期內躍遷,暫時在南詔一戰上得到權職,但於薛白的前程而言並不穩當。他本以為薛白只要不短視,就會拒絕。

沒想到,薛白竟真的如此短視。

但,韋見素能從薛白眼中看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果勇。

他微微吁了一口氣,道:「如此,便請國舅在御前為你謀劃吧。」

「好。」

薛白知道,李隆基既然讓楊國忠赴蜀,便會予楊國忠一些舉薦人員上的便利,此事很可能是會成的。

上進了這些年,好不容易,終於快要上進到比「江州司馬」還差一些的官位上去了。

~~

崔光遠走進韋見素的公廨,道:「少司馬,國舅的入蜀路線圖制好了。」

「放著吧。」

「喏。」

崔光遠上前,見韋見素正在寫公文,他目光迅速一瞥,捕捉到了幾個關鍵的字眼——「薦薛白……姚州司馬……」

「下去吧。」

「喏。」

崔光遠強壓著心中的震驚,暗道薛白竟是才遷了職方員外郎,竟又要遷官了?

此事梗在他心中,讓他當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到了四更天,他乾脆披衣而起,到了崔悅的房門前跪下。

……

「呼,你在此做甚?!」

房門打開時,崔悅嚇了一跳。

「阿爺。」崔光遠道:「孩兒斗膽,敢問阿爺,阿翁當年是如何成為朝廷重臣的?」

「眼光。」

崔悅果斷道了兩個字,之後撫著長須,感慨不已。

「武后稱制後,中宗皇帝被貶為廬陵王,安置在房州,旁的官員竟是對中宗皇帝恣行輕慢,唯有你阿翁禮敬有加,故而,中宗皇帝後來追贈了你阿翁并州大都督府長史,授我為五品官啊。」

崔光遠聽罷,眼神更堅定了些,道:「孩兒雖不敢比阿翁,自認為眼力亦不俗,今真心欲隨薛白赴南詔建功立業……」

「胡鬧。」崔悅叱道:「你是上官,他是下屬,豈有上官追隨下屬的道理?」

崔光遠道:「可他已不是孩兒的下屬了,他很快便要與阿爺一樣成為五品官。」

「你當五品官是易得的嗎?」崔悅道,「我這一身紅袍來得容易嗎?這是你阿翁的眼光。」

「正是不易得,孩兒願奮力搏一個前途,請阿爺成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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