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川西高原(2/2)
部落中眾人正商議著,忽見一隊騎士趕來,卻是倫若贊與他的親隨。
有親隨驅馬上前,問過了事情經過,倫若贊聽了,道:「讓他們把這些罪民交給我們。」
「大臣,她的丈夫殺了我的兒子!」
「他們也是吐蕃的子民,是王的財產。」倫若贊叱道:「誰允許你處置了?!」
珠傑貢布心中對此極為不滿,但無奈之下,也只好把人交了出去。
倫若贊臉色沉靜,帶著德吉梅朵與她一雙兒女轉回營帳。
他想了想,親自到了娜蘭貞的帳外稟明了經過。
「公主,我記得你的婢女在來的路上病死了,想著你如果需要人服侍……」
「這是氂牛部的內務,你不該插手。」娜蘭貞隔著帳簾道:「氂牛部的首領死了兒子,你連報仇的機會都不給他。就為了你那點可憐的善心,連孰輕孰重都分不清楚嗎?」
倫若贊一愣,有些尷尬,問道:「那……我再把人送回去?」
「那王的威嚴何在?」娜蘭貞道:「儘快啟程吧。」
「喏……」
次日,這一支吐蕃使者的隊伍準備繼續南下。
珠傑貢布看著隊伍遠去,對德吉梅朵被帶走一事也無可奈何,好在他清楚到南詔路途險阻,這些婦孺是不可能活著抵達的。
於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羅追,為兒子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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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氂牛部往東,繞過高聳入雲的雪山,穿過險道,便隱隱能聽到湍急的水聲。
那是大渡河,山高,崖險,河深,水急。
「首領,在那裡!」
屍體掉在了懸崖下方。
幾個部民好不容易用繩索攀了下去將屍體帶了上來,珠傑貢布目光看去,有一瞬間迴避了一下,之後才瞪大了眼睛看著屍體。
懸崖不低,屍體已經摔斷了,胸前足足插了三支箭矢。
珠傑貢布心中大慟,俯下身,親手從兒子背上把那一支箭拔了出來。那箭頭牽扯著他兒子的皮肉,湧出了血。可作為一個父親,此時還不能湧出淚。
與他兒子一同被射殺的還有幾人,但身上的箭支都已經被拔走了,唯有他兒子的屍體掉在了懸崖下還留著箭。
箭很重,箭頭淬鍊得極為鋒利。
羅追幫忙領路的唐商所攜帶的護衛居然有這樣鋒利的武器嗎?
「渡河,過去看看。」
大渡河上沒有橋,只有到水流平緩之處乘小船渡河。
珠傑貢布原本只是想追蹤羅追的蹤跡,然而,等他渡過了大渡河,走了一段之後,卻發現河谷中足跡凌亂,阻住道路的草木全被人劈開了。
「不對啊,商旅怎麼會往這邊走?」
他心中生起了疑惑,再仔細觀察了那一行人所留下的痕跡,愈發吃驚。
看這跡象,竟是有上千人走過,而且是最少有上千人,若數馬匹留下的糞便,更是難以判斷出到底有多少人。
這哪像是一個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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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之中,隊伍正在絡繹不絕地行進。
因前方又是一段窄路,只容一人通過,速度又慢了下來。
薛白也停下了腳步,撓了撓腿,倚著石壁稍作休息。
遠處傳來了幾聲呼喝,抬頭看去,可以看到有樹冠里的枝葉晃動了幾下。
從他這個角度看去,這動靜很小,事實上那邊卻又經歷了一次交鋒。
過了好一會,李晟從後方擠了上來,路過薛白時點頭笑了笑,奔向王忠嗣。
哥舒翰在長安時想要說服薛白去隴右,有一次飲酒後就是派李晟護送薛白,兩人稍聊了一下,提到了李晟一箭射殺城頭敵將,贏得「萬人敵」之稱。
他果然不是說大話,這次行軍路上,幾乎是箭無虛發。
當然,這種地勢,若敵人是站在射程之外,終歸是沒辦法的。
此時李晟趕到王忠嗣面前,行了軍禮便道:「遇到了吐蕃部民,射殺了四人,但有兩個隔得太遠,追不到了。」
「往北逃的?」
「是。」
「繼續探吧。」
他們走在吐蕃的地盤上,人馬又不少,想完全封鎖住動靜當然不可能。但他們是去攻南詔的,只要消息不往南傳就好。
一般而言,總不會有哪個部民看到唐軍了,會想到要跑去南詔通風報信。
至於吐蕃圍堵,這樣的地勢下,吐蕃很難在短時間內調動兵力來包圍他們……除非巧遇一支吐蕃兵馬擋在前面。
真正讓王忠嗣擔心的是路上的減員,以及輜重。
眼看隊伍一時半會不能通過這段窄路,他便將幕僚與嚮導們都招過來。
等待時,王忠嗣搖了搖頭,努力讓神志清醒些。
自從進入川西群山之後,他總覺得不太舒服,頭暈反胃得厲害。
與他有同樣症狀的人有許多,眾人本以為才啟程就中了瘴氣,士氣大跌,但薛白說這叫「高原反應」,漸漸會好。好不好的,只能咬牙走下去,但士氣算是穩固了一些。
「節帥。」
王忠嗣回過頭來,見諸人都到了,除了收服來的那個吐蕃嚮導還在另一邊休息,他遂開口道:「如今我們還沒渡過大渡河,即使被吐蕃人發現,他們也奈何不了我們,可一旦渡河,形勢便不同了,你們認為何時渡河為宜?」
「渡河的時機很關鍵,我們渡河若太晚了,吐蕃有可能發現我們,若太早,在大渡河西岸行軍,遠沒有在東岸安全。」
搶先說話的卻是嚴武。
他沒有什麼「高原反應」,依舊保持著清醒,又道:「依我看,與其定下在何處渡河,不如看吐蕃人的反應……」
這次南下,唐軍要渡的河流眾多,其中有兩條最大的,一是大渡河,二是金沙江。
大渡河在川西高原這一段是先由北向南流,經過石棉縣之後轉向東流,一路向東匯入泯江。
據薛白所知,就是在這個河流的轉彎之處,有適合渡河之處……他記得,石達開就是在那裡渡河不成,走向覆滅。
「我們到這裡渡河。」薛白遂拿出地圖,用手指點了一下,卻說不出此處的名字。
高適不由好奇,問道:「為何?」
「這裡方便渡河。」
「薛郎如何知曉的?」
「在右相府翻閱卷宗看到的。」
「右相府竟還有這種文犢?」
在王忠嗣幕下,薛白出謀劃策與眾不同,常常直接給出一個結果,也講原因,但每每能應驗。這一點讓軍中將士都驚奇萬分,驚為天人。
嚴武不服旁人,卻只服薛白,原本關於渡河還有一肚子的分析,此時只好作罷,道:「我附議薛郎。」
王忠嗣向軍中的蜀郡嚮導問道:「我們離此處還有多遠?」
他指向了地圖上大渡河的拐彎之處。
那嚮導卻是搖了搖頭,道:「小人走過茶馬道,可節帥走的這條道非常人所走,小人也不好估量,怕誤了軍機。」
王忠嗣道:「把那吐蕃嚮導喚來。」
不一會兒,一個三十多歲的吐蕃漢子被帶了過來,這人左手斷了半截,正是羅追,此時臉上滿是愁苦之色,眼中憂慮重重。
「見過將軍。」羅追口音很重,但說漢話還是讓人能夠聽懂。
王忠嗣再次指著地圖,問道:「這裡可以渡河嗎?」
羅追沒有馬上回答,眼神閃動了幾下,最後才點點頭,道:「那是最好渡河的地方,但你們得有船。」
「附近有船嗎?」
「南岸的嶲人部落也許有幾艘船,不太確定。」
「我們到那裡還有多遠?」
「兩百里。」
「好,繼續帶路吧。」
羅追卻不太願意了。
他方才就想提出條件,但還是冷靜下來,先展現了自己的價值,此時便道:「我們說好,了我為你領路,你給我茶葉和藥。」
「不錯。」王忠嗣道,「你帶我們到此處渡河,我會說話算話。」
「我的部落、妻子兒女就在對岸,你們答應讓我先回去,結果去殺了我首領的兒子。」羅追道:「現在我很擔心我的家人,不能安心為你們領路了……」
「刁蠻!」
管崇嗣當即罵了一聲,大步上前,想要給羅追一點教訓,王忠嗣卻是一把攔住他。
「節帥。」管崇嗣附耳道:「路無非是沿著河往下走,這蠻子有了異心,留之不得,放了更不行,不如殺了。」
「你不必管。」王忠嗣叱了一句,向羅追道:「再問你一遍,真不願帶路了?」
「我做這一切是為了我的兒子,我現在不放心他,絕不再往前走。」
「那好,你把具體的路線告訴我的嚮導,領了你要的東西回去。」
「真的?」
「馬上走,晚一步我殺了你。」
羅追當即便走,見此情形,將領當中許多人都不解,向王忠嗣問道:「將軍就不擔心他走透了風聲,引的吐蕃部落來追?」
「我自有分寸。」
王忠嗣瞥了李晟一眼,也不多解釋。
此事連薛白也沒看明白,直到當與李晟聊了幾句。
「我已經發現氂牛部的人在後面跟著了,節帥就是故意放了羅追的。」
「那就好,我還當節帥是心軟了。」
「慈不掌兵,節帥從不心軟。」李晟道,「氂牛部反正已經發現我們了,不如故意透露消息,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哪裡渡河,讓他們把船準備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