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新的平衡(2/2)
他雖覺得這件事情不妥當,但既然擔任中書舍人,就要把個人的好惡拋除在外,不帶情緒地擬旨,完成職責。
須臾,一封聖旨擬好,他遞給陳希烈過目,陳希烈看了連連點頭,贊道:「薛郎不愧是狀元出身,謄寫一遍吧。」
其實這種公文並不要求文才,倒也不必狀元出身。
完成這樁差事,薛白也算是有了擬旨宣邊鎮重臣任命的經歷,謝過了陳希烈。
「老夫知你在想什麼。」陳希烈拿出印章,放在嘴邊哈了兩口氣,道:「但放心吧,安思順才幹與忠誠皆不缺,能任好朔方節度使一職。」
說罷,他把手裡的印章一蓋,「啪」地一聲,動作行雲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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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走出中書門下省,腦中還在想著安思順一事。
據他所知,不僅是李林甫、陳希烈,其實連楊國忠也認為安思順與安祿山不和,是可以收服的對象。
換言之,今日安思順能身兼河西、朔方兩鎮節度,一部分原因便是他在朝中有很好的聲望,眾人對他觀感都不錯。
方才陳希烈的態度,讓薛白都有些懷疑,是否自己小人之心,因太過警惕安祿山的叛亂,而對安思順過份戒備了。
在正要離開這間屬於左相的院落之時,他停下了腳步,走到了旁邊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站著,拿出方才在看的書卷看了起來。
過了一會,有對話聲與腳步聲往這邊而來。
「伱這麼想就錯了,府君與安思順關係並不好,甚至有仇怨。」
「我聽聞他們是堂兄弟。」有一個漏風的聲音說道。
「府君是十多歲的時候,隨母改嫁到了安家,安思順當時便常常欺凌於他,雖有兄弟之名,卻根本沒有兄弟之實。」
「如此說來,安思順這次若掌了大權,對我們並不利……」
還在說話的是楊齊宣,他說著,忽然留意到了院子裡角落有個人影,定睛一看,驚了一下,毫無底氣地道:「又是你?」
他有些慌張,吉溫連忙用一隻手撫在他背上,低聲道:「怕什麼?他還能再打你不成?」
仿佛是有了安祿山撐腰,楊齊宣這才鎮定下來,道:「我只是奇怪,他在左相處做甚,打探朝廷機密嗎?」
薛白被這兩人的樣子逗得笑了笑,招招手,讓吉溫近前說話。
吉溫才不肯過去,注視了薛白好一會兒,心想自己吃了口臭的虧,在聖人心裡的份量遠不如薛白。如今不必在朝堂上與之針鋒相對,待往後時機一到,薛白也只是刀俎上的一塊魚肉罷了。
他自有諸多大事要忙。
吉溫遂顯出一個不屑的笑容,自往陳希烈的官廨而去,同時嚷嚷著有機密要奏,讓吏員把「雜閒人等」趕出去。
楊齊宣跟在後面,努力邁出了囂張的步伐,偏是時不時轉頭偷瞥一眼,觀察薛白的反應。
朝堂上的丑角是越來越多了。
薛白這般想著,回憶著方才吉溫的話語反應,心中對安思順的忌憚再次加深起來。
安祿山的下一步,勢必要染指河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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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薛白在杜家姐妹處商議事務,恰好遇到了無官在身的杜五郎。
杜五郎抱著試一試的態度邀薛白到終南山小住,被拒絕之後,不由抱怨了一句。
「你一天天操心的事真多,我看聖人都沒你操心的多。」
這話雖大逆不道,可確是實話,就在當日下午,薛白便得到召喚,入宮陪聖人打骨牌。
他像是放棄了入仕之後就不打骨牌的原則,投身這天寶盛世的歌舞昇平當中。
走進宮門,在花萼相輝樓前,薛白見到了賈昌。
「薛郎難得不是穿朝服入宮。」賈昌笑道,「有些年沒來打牌了吧?」
「是,也許久未見神雞童了,你氣色真好。」
賈昌哈哈大笑,道:「我啊,煩心事少,吃好喝好,氣色自是好。」
這些年來,朝中重臣走馬燈似地換,當年兩人都熟悉的人里,王鉷、李林甫都死了,李岫剛出獄,還在休養,準備充軍隴右。唯有賈昌,始終活得逍遙自在。
「無怪長安人人都羨慕神雞童,比高官厚祿、權傾朝野還要好得多。」
「薛郎也能做到,被才華所累罷了。」
兩人聊了幾句,賈昌要先往雞捨去安排,遂別過離開。
薛白正要邁步,卻發現一旁有個紅衣女子正在看著自己,他對她十分眼熟,一時卻沒認出來,之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劍器上,才想起這是公孫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
「嗯?不記得我了?」李十二娘持劍上前,道:「我還救過你的命呢。」
她長高了許多,眉眼也長開了,出落成一個高挑的清秀女子。
薛白笑道:「認得,常聽聞你與任木蘭在長安闖禍。」
「哪有闖禍,又是誰在胡說。」
「今日你們來舞劍器?」薛白留意到不遠處還站著二十餘個紅衣女子。
「是呢。」李十二娘道,「你們在殿中打骨牌,我們在台上舞劍。」
說著,她有些不滿地小聲嘟囔道:「根本也沒幾個人看。」
薛白已懶得評點宮中這些事,疑惑道:「怎不見公孫大娘?」
李十二娘四下一看,湊得近了些,用手捂在嘴邊,小聲道:「師父有些許不爽利,你也知道吧?聖人怕讓人吸了他的元氣,不讓帶病之人覲見呢。」
薛白對此無可置評,點了點頭。
他們繞過勤政樓,沿著龍池走了一段,離沈香亭不遠,就是清涼殿了。
這是比王鉷的自雨亭還要精巧的建築,除了引水降溫之外,還在地下挖了一個冰窖,貯存了冰塊,隱隱還能看到寒氣四溢,仿佛仙境。
歌台已搭在殿外,李十二娘與公孫大娘的弟子們自上了台,薛白則被引入殿中,只見李隆基竟已先到了,正捧著一杯冰鎮過的酒飲著。
而今日另兩個牌友卻有些出乎薛白的意料,一個是駙馬張垍,另一個是太子良娣張汀。
有一個頗為牽強的巧合,若說張垍倒向了安祿山,張汀則代表著東宮,那薛白則算是依附楊國忠與這兩方勢力作對的臣子了。當然,朝堂上的事絕不會這麼明確,但似乎隱隱能看到一種平衡。
這種平衡,使得李隆基能高枕無憂地享樂。
很快,清涼殿中響起骨牌碰撞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薛白牌技不俗、動作流暢,心裡卻想到了李白的一首詩,詩很長,除了頭兩句「晨趨紫禁中,夕待金門詔」之外,他也沒能背下來,卻能對李白的心境感同身受。
還有李泌,當年真是毫不猶豫就辭了翰林之職,歸隱去了。
待詔翰林、中書舍人,這些位置是最接近天子的,能任此職者,往往都有「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的志向,偏偏上任之後,不是寫詩,就是修道,再就是打牌。
正打著牌,高力士趨步上前,小聲稟報了一句。
「聖人,兵部有封文書,宰相們處置不了,欲請聖人裁斷。」
「嗯。」
李隆基這一手牌不好,招手讓賈昌過來代自己。賈昌也不敢坐御榻,躬著身子站在那出了牌。
薛白恰好在對面,見了這一幕,心想,讓長安人人羨慕的神雞童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那邊,李隆基看過奏摺,卻也不是什麼大事。
只說王忠嗣歸京了,遞消息時正住在子午驛,朝臣們問是否讓他儘快上任兵部。這是很小的一樁事,之所以直接遞到御前,實則是問聖人想不想給王忠嗣實權。
李隆基稍稍抬手,高力士拿起一支御筆,遞到了他手上。
他遂寫下硃批,恩典王忠嗣先行養病,康復後再上任兵部。
將這奏摺丟還給高力士,李隆基輕輕拍了拍賈昌,示意他讓開,直接便出了一張牌,只等胡牌。
「薛白。」
「臣在。」薛白剛準備吃張汀的牌,手去拿牌,嘴上則恭謹應了一句。
「王忠嗣回京了,你明日出城接一趟。」
「遵旨。」
李隆基目光敏銳,立即發現薛白聞言有些意外之色,問道:「你不知王忠嗣要回京?」
「是。」薛白道:「從南詔歸來後,臣在梁州見過王節帥一面,當時他已病重。臣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回京了。」
「未知會你一聲?」
「並未知會。」
薛白應著,隨手打了一張牌,張汀原是想碰的,依她的性子,在牌桌上也敢不讓著聖人。但她卻不敢此時出頭,深怕聖人想到太子與王忠嗣交情深厚。
於是,張汀默默地把原來要胡的牌拆了。
但她才出牌,便發現薛白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瞭然之意。她背脊一涼,意識到,薛白算好牌了,故意出一張她要胡的牌,試探她的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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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少陽院。
「你那位義兄要回朝了。」
張汀說著打牌時聽到的消息,道:「聖人命薛白出城去接。」
李亨近年來愈發顯得不苟言笑,氣質深沉了許多,聞言,眼中神色閃動,喃喃道:「聖人這是在平衡邊鎮力量啊。」
「如何說?」
「他最為寵信的兩個重臣,無非是唾壺、雜胡。朝堂上,唾壺勢力更大,而在邊鎮,雜胡兵力雄厚。聖人也擔心換了宰相之後,朝廷不能對邊鎮如臂使指。因此,讓安思順兼任朔方。」
張汀疑惑道:「安思順是唾壺的人?」
「能有這個任命,至少表示安思順是心在朝廷了。」李亨道。
「可他不是雜胡的堂兄弟嗎?」
「說是堂兄弟,兩人素來是有仇怨的。」
張汀問道:「這與王忠嗣何干?」
李亨道:「義兄亦是與雜胡有仇,自然是要站在唾壺那邊……如果有薛白居中調停的話。」
「我們呢?東宮才是與王忠嗣最親近的。」
李亨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道:「知道聖人為何當著你的面說這件事嗎?」
張汀悚然而驚,連眼睛都睜大了,道:「聖人是在警告我們?」
「是啊。」李亨嘆息了一聲。
他看眼下的形勢,估計李隆基是在給楊國忠增加權威,只有做好這件事,這個新任的宰相才能像李林甫一樣繼續維持社稷的穩定。
而他這個太子,卻只能在深宮裡看著,看他人掌握權勢。
李亨不由嘆惜道:「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