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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獻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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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于仲通放低聲音,道:「將士們不滿,我怕到時攔不住。你得聖人、貴妃恩寵,到時多擔待些。」

「節帥放心。」

薛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了,是想把他當槍使,對付安祿山。

他倒也沒有不願意,這確實符合他的訴求。只是看能達到什麼目的,是真能剝弱安祿山的勢力,還是只是爭功搶風頭而已。

談過此事,薛白不等鮮于仲通再要求他排在其周圍,徑直到了隊伍後方。

閣羅鳳正被押在一輛囚車當中,有氣無力地站著,見薛白過來,目光便一直鎖定在他身上,還喚了一聲。

「薛白。」

薛白見他有話要說,乾脆驅馬到了囚車邊。

「我很快要死了。」閣羅鳳道:「但我想,我們都一樣希望南詔能和平地臣服於大唐。」

「是嗎?」

「我自私,叛亂是因為我想稱王稱霸。」閣羅鳳道:「可我並不希望子孫步我的後塵。」

薛白笑了笑,猜想,如果不是自己保下王忠嗣。閣羅鳳也許已實現了其稱王稱霸的理想。

「你認知很清醒啊。」

閣羅鳳道:「你是聰明人,該知要讓南詔臣服。兵戈之外,更該教化。故而,我想拜託你教化南詔。」

他擔心鄭回不能夠保全他的孫兒,希望薛白能幫一把,話不必說透,說到這裡,薛白已能明白他的意思。

隊伍已開始向前走,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卻沉默了一會,抬頭看著巍峨的長安城門,像是入了迷。

「長安啊。」

閣羅鳳忽然感嘆了一句,流露出對長安的無比仰慕。

「我上一次來,還是我父親剛被封為雲南王,我代父入朝覲見,從那以後,我再沒忘記過長安。」

「那你還反?」

「我不可能生活在長安,南詔才是我該待的地方,長安是夢中的地方。可人若總在夢裡,若不是睡著了,就是死了。」

薛白能感受到閣羅鳳對長安的感情,於是想著,安祿山該是也很愛長安吧,所以若得不到,寧可毀了?

慢慢地,隊伍進了明德門。

囚車經過城門時,閣羅鳳道:「你看,我來到夢中,馬上要死了。」

「好吧,有道理。」

「我明知我來了會受盡屈辱而死。」閣羅鳳道,「你可知,我為何不早早自盡嗎?」

「再看一眼長安?」

「不。是為了讓陛下高興,他羞辱我,高興了,才有可能放過我的子孫,不再對南詔興師問罪。」

薛白道:「你很了解聖人?」

「別看我遠隔千里,我把陛下摸透了。」閣羅鳳道:「所以,我才敢反。」

「嗯?」薛白對這個問題頗為好奇,引導著他繼續說。

「這些年,從雲南太守府就能看出來,大唐已經不再像從前了。」

閣羅鳳不知如何描述他的感受,想了想,說了個小事。

「前些年,唐軍取安寧城的鹽井,為的是以鹽控制爨人,一開始,還知體恤蠻荒之人,慢慢教化。可漸漸地,唐官們只顧利益,對爨人也施以苛捐雜稅。我每次見他們,你知他們談論的都是什麼?」

「錢。」

「是啊。」閣羅鳳道:「他們最關心的,是給陛下進奉多少貢品。他們又能從中得多少。」

從天寶五載聽到《得寶歌》開始,薛白就感受到了以天下供奉李隆基一人的熱鬧景象。原來這風氣,在南詔都那般濃厚了。

「大唐已經不是以前的大唐了。」閣羅鳳道,「我感受得到,所以我有勇氣造反。」

說著,他漸漸悲傷起來,最後嘆息了一聲。

「我倒在了大唐落日的餘暉里啊。」

薛白覺得他這個比喻並不貼切,可卻能從中感受到大唐在迅速衰弱,對邊境的威懾力遠不如前,閣羅鳳叛了,阿布思叛了,對契丹、奚的戰事也連接受挫。

安史之亂不是突然發生的,它是諸多叛亂中的一個……

忽然。

「大唐萬勝!」

「萬勝!」

朱雀大街上爆發出了歡呼聲。

將士載譽歸來,滿城為之喝彩,讚譽聲一浪接一浪。

四月初的桃花被採摘下來,裝在花籃里,由美麗的少女挎著,在街邊向道路中間灑來。

「薛郎!」

花瓣如雨,落在薛白衣襟上,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詩——沖天香陣透長安。

在薛白前面,是鮮于仲通的一個親兵,很年輕。這親兵從益州南下,確實也是經歷了極艱難的行軍、戰鬥,終於享受到了這樣的榮耀,自然覺得是自己應得的。

他朝那些灑花的少女揮了手,歡喜至極。忍不住轉過頭,不由自主地與薛白道了一句。

「我真是太愛長安,太愛這大唐盛世了。」

薛白勉強笑笑,道:「是啊,大唐盛世。」

他在想,若沒有改變,若這次依舊是鮮于仲通掛帥然後大敗於南詔,數萬將士埋骨洱海邊,是否能讓這盛世清醒一些?

也許能吧。

不對,還有楊國忠,以其人的德性,想必也會虛報戰功。

即使沒有楊國忠,以李隆基好大喜功的德性,也會有旁人虛報戰功。今日,安祿山不就如此嗎?

隊伍快要到朱雀門前了,忽然,東面一陣鑼鼓喧天。一支隊伍向這邊而來,有數面大旗迎風招展,第一面上寫著「范陽節度使安祿山」幾個大字。

周圍百姓一陣歡呼,又擁過去看各種奇珍異獸。

「天馬,這次也有天馬嗎?」

「看!好漂亮的白鷹!」

「……」

鮮于仲通原本還趾高氣昂,聽得動靜,怕被搶了風頭,連忙吩咐隊伍快些前近,搶在范陽的隊伍之前抵達朱雀門。

他進益了,在雲南支援王忠嗣時就遠沒有這般果斷。

劍南軍得令,當即往前擁去。

袁思藝帶來迎接的內侍們猝不及防,當即一陣大亂。

混亂中,薛白如局外人一般駐馬而立,抬頭看向皇城朱雀門城頭,只見御傘已經高高插著了,金吾衛執守得密密麻麻。

旁人想到的是榮耀,是封賞,可他想起的卻是王焊。

當時就是在這個城頭上,王焊脫下褲子,揚起頭,對著天下人高喊了一句「都是萎厥!」

再看世人有多健忘。

轉眼間,聖人又敢再登上朱雀門了,滿城歡呼著,為了看安祿山送來的幾個小鳥。

沉溺於一點點小小的樂子,無數人不可自拔。

可笑的是,直到近兩年之後,重回此地,薛白才發現,天下獨醉,唯有一個瘋子才是最清醒的那個。

「壯哉大唐!壯哉大唐!」

鮮于仲通麾下的劍南軍爆發出了驚人的大吼。

他們終於搶在了范陽軍的前面,占據了朱雀門前最好的位置。

應得的,他們的主帥親自來了,還押來了當今最大的叛徒閣羅鳳,當然應該是他們排在前面。

囚車推到了最前。

閣羅鳳作為失敗者,感受了這歡騰景象,心中百感交集,只好對著皇城大哭起來。

他清楚地知道,他越哭,聖人越高興,南詔的處境越好。

於是,哭聲愈大,周圍的笑聲愈大。

薛白沒有上前,依舊在後方看著這滿城皆笑、一人獨哭的情景。

在他的視線里,閣羅鳳與王焊的身影重迭起來。

成王敗寇,倘若再有一次,安知誰能稱王,誰是瘋子?

~~

「聖人至!」

隨著這一聲高呼,李隆基終於御駕親臨了朱雀門城頭。

薛白已下馬,在皇城牆下站著,對這種上位者蒞臨講話的場面已感到了乏味。

他目光看去,倒是看到了楊玉環的身影,只是隔得遠,看不清她的面容。

之後,穿得萬分隆重的楊國忠代表所有南征的將士稟報。

李隆基則下詔勉勵、封賞。

「時有閣羅鳳負德,潛有禍心,楊國忠、鮮于仲通、王忠嗣等,運彼深謀,累梟渠帥,風塵肅靜,斥候無虞,不有殊恩,孰彰茂績……」

薛白默默聽著,不由在想那些同袍在做什麼。

王忠嗣該還是在梁州養病,每天要看兵書;王天運估計在太和城練兵;李晟、曲環該是到隴右了,又趕到哥舒翰帳下效力;田神功、田神玉兄弟如今也在劍南獨領一軍了……

想著這些,過了許久,李隆基下了旨,宣布了對閣羅鳳的處罰。

倒也沒有極刑,只是斬首示眾。

另外,其妻妾淪為歌妓。閣羅鳳的續弦妻子便是據他所言,被張虔陀欺辱的那位。

李隆基如此處置,看似大度,但言下之意是,既說大唐官員欺辱了閣羅鳳之妻,導致閣羅鳳造反,那就讓更多人能欺辱閣羅鳳之妻。

閣羅鳳牽掛甚多,不像王焊毫不在乎家人,因此顯得有些窩囊,得知這處置,感激涕零。他在乎的是子孫與南詔,李隆基不繼續追究,於他真算是大度的了。

他領旨謝恩,高呼道:「陛下寬仁!臣自知大罪,死而無怨!」

在這一聲聲「陛下寬仁」當中,李隆基再次感受到了自己作為千古明君的風範,十分滿意。

……

在這之後,便輪到了范陽軍獻俘。

剛剛被升遷為京兆尹的鮮于仲通臉上原本還掛著笑意,聽說要讓開位置,給范陽軍過來,臉上便僵了一些。

他倒沒什麼反應,下令退到城門西側。

「宣,范陽兵馬使孫孝哲,覲見獻俘!」

「起行!為聖人賀!」

范陽軍遂開始往朱雀門前列陣。

圍觀的百姓紛紛伸長了脖子,期待著胡兒又獻上什麼新奇之物。

忽然,有幾人衝到了城門前,大喊道:「我不服!范陽節度使根本就是虛報戰功!」

「我們有證據,安祿山大敗於契丹,虛報戰功!」

圍觀者登時一片譁然。

金吾衛措手不及,連忙上前維持秩序。

然而,這一鬧,劍南軍中許多士卒就不樂意了,叫嚷道:「憑什麼虛報戰功的能讓我們讓開?!」

「我為大唐浴血殺敵!不與虛報戰功者為伍!」

「……」

見此情形,鮮于仲通連忙喝止。

可軍中之人難免脾氣大些,將領們覺得會叫的孩子才有奶吃,一時竟沒喝止住,急得鮮于仲通發了脾氣。

「做什麼?!馬上給我停下,否則軍令處置!」

之後,他目光似不經意地看了楊國忠一眼,又瞥向薛白,示意可以發作了……

今天在閱文年會,過幾天再和大家說說經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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