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渡河(2/2)
雖說有了船,夜渡還是很危險,他們並不了解這片河流,對於河中的漩渦、暗礁並不熟悉,也不知道看似平靜的河面下藏著怎麼樣的激流。
但薛白與田神功商議之後,都決定連夜渡河,而不能等到天明。大樹寨是近十餘里內最好的登陸點,但也是嶲部的地盤,等到天明,他們便不可能立足。
「我另有一個想法。」薛白道。
「郎君請說。」
「渡河之後,我們拿下大樹寨。」
田神功有些猶豫,道:「可王將軍說,找到切實可渡河的位置後立即通知他,他派人增援。」
「不衝突。」薛白道:「我們當然會通知他,這沒有違背軍令……但我認為,大樹寨很可能兵力空虛。」
「可如何能拿下?」
田神功往對岸看去,夜色中,能看到對岸兩片峽谷的輪廓。
峽谷之間的谷地,便是這一帶唯一的渡口,要想算準了位置划船過去也不容易,一旦錯過了河谷,都不知要被大渡河衝到哪裡去。
這種地勢,易守難攻。
薛白也在看著地勢,道:「若不能拿下大樹寨,我們即使渡了河又有何用?」
「就聽薛郎的。」
「好。」
薛白轉向了喬二娃,問道:「東西還帶著?」
「帶著。」
那也不是旁的什麼,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火藥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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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一道薄曦從東面的高山上透了出來。
不知何時,王忠嗣已披著盔甲站在了大渡河北岸的山峰上。
他放眼看去,唐軍與蕃軍列陣於紫打地。唐軍陣列嚴整,裝備也更好;蕃軍則陣列鬆散,許多人連衣服鞋子也不穿,手裡或拿著簡易的木製小弓,或拿著竹矛。
若此處是漠北大地,僅靠南岸的千餘唐軍一輪衝鋒,就能把蕃軍殺潰。
可惜這裡有大渡河橫亘,崇山峻岭,暑氣悶熱,瘧疾肆虐,唐軍在地勢上十分不利,蕃軍由此彌補了裝備上的差距。
號角聲響起。
南岸的唐軍開始有條不紊地把防線向前推進,讓北岸的同袍繼續渡河;蕃軍則散開,攀上山嶺,居高臨下地放箭。
這情形,蕃軍在戰術與指揮上落後了太多,一旦讓唐軍推進出足夠的地利、渡過足夠的兵力,勝負便要定了。
王忠嗣本就有信心,唯一的憂慮在於時間而已。
而在河對岸的王天運心裡卻有些抱怨,認為比起高仙芝,王忠嗣可有些太實誠了。
他隨高仙芝襲小勃律國時也曾遇到各個部落,一路都是騙過去的。高仙芝連自己人都騙,恐士卒們畏首畏尾,派人扮作嚮導來迎接,都攻到小勃律國了,還騙小勃律王不是來打他的,是借道打大勃律的。
王忠嗣也許就該告訴這些吐蕃部落,是借道去南詔的。
~~
「唐軍太強了。」
赤桑頓羊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雖然昨夜還堅定地要保衛家鄉,但嶲人並不依靠種地為生,他們打獵、放牧、採藥,只在河谷中有少量的種植地,一窮二白的,只要往山里一躲,其實是不太害怕唐軍洗劫的。
珠傑貢布反而更堅決,道:「我已經傳遞了消息給大臣,他很快便會趕來支援。」
「真的嗎?」赤桑頓羊對此頗為懷疑。
蕃軍不像唐軍,吐蕃是由許多部落組成的,軍隊相對而言十分鬆散。贊普一聲令下,要去搶掠時各部十分積極,但面對唐軍的反撲,除了幾個堅城要寨,蕃軍很難組織起嚴密的防守,雙方一直是你來我往,互有勝負的。
高原地勢,交通不利,各部落各自為政習慣了,消息能不能送到都不好說,即使送到了,倫若贊也未必會理會……這才是常態。
然而,當戰事開始不久,忽然有部民騎馬從南面的山谷中趕來,帶來了一個大好消息。
「首領,大臣還沒到孟獲城,就在南邊不遠的大草甸……他已經派兵來了!」
「真的?!」
蕃軍士氣大振,歡欣鼓舞。
這情形,唐軍實在運氣很不好,要渡過大渡河之際,恰好遇到了蕃軍堵在了正前方,被半渡而擊。
珠傑貢布激動地反而忘掉了兒子的死,他已經看出對岸的唐軍不簡單了,氂牛部這次將得到豐厚的戰利品,他也將威望大增。
等擊敗那些唐軍之後,牛羊可以留一部分給嶲部,他則要唐軍那些武器與裝備。倫若贊很可能不會答應,可是他珠傑貢布的兒子死在戰場上了啊!
是他的兒子,偵察到了唐軍的異動,幾乎挽救了吐蕃的國運……
遠處,隱隱有雷聲響起。
「打雷了?」
赤桑頓羊轉頭向東面望去,只見一輪圓圓的太陽剛爬上高山,天空湛藍,連雲也沒見到。
「什麼聲音?」珠傑貢布道,「我沒聽到。」
兩句話之後,他們不再就著那隱隱的奇怪聲音多說,繼續拖延著唐軍渡河的速度。
直到有嶲人在山頂上哇哇大叫起來,之後,山頂上越來越多嶲人叫嚷。
初時,赤桑頓羊還以為是援兵來了,但漸漸地,他聽到了他們在喊什麼。
「寨子丟了嗎?!」
「唐軍占了寨子?!」
「寨子呢?!」
蕃軍士氣頓無。
「撤!」
赤桑頓羊毫不猶豫就下了命令。
他在乎的不是寨子,而是青壯。寨子被唐軍破了,青壯們無心殺敵,再留在戰場上只會傷亡慘重,退走罷了,唐軍不可能留在這種窮山惡水的地方。
等唐軍走了,他們再回來,到時一算,唐軍的傷亡還更多。
那便等於嶲部又勝了。
哨聲響起,便相當於嶲部的鳴金收兵了。
「走山嘍——」
嶲人站在山頂上放聲大喊,聲音傳得極遠。
~~
「嗚——」
陪伴著那對山歌般的喊聲,唐軍陣中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王天運回頭看去,見到北岸山頭上帥旗揮動,立即下令,攻向蕃軍。
唐軍也並非一股腦地衝鋒,而是列陣向前,每奔出數十步還調整隊列,這並不是為了更多的殺傷,而是這樣的逼進更能給敵人帶來無從下手、不可戰勝的恐懼感。
但在川西高原的蕃軍與在青海的還不同,青海的蕃軍也是騎兵沖陣,而嶲部則是徒步翻山,迅速散開。
勝敗已定,只是傷亡還未知。
而來自木雅草原的氂牛部帶了一部分騎兵,此時受地勢所限,反而不太靈活。
王天運早就留意到了這些騎兵,令旗一指,勢必要先殺敗他們。
與此同時,珠傑貢布正在調轉馬頭向南趕。
當熟悉地勢的嶲人攀上兩側的高山撤出戰場,氂牛部便成了唐軍首當其衝的目標。
眼下這情形,顯然是阻止不了唐軍渡河了,珠傑貢布遂打算撤退,去與倫若贊匯合。
他跨坐在高頭大馬上,舉鞭大喝道:「都別亂,跟著我走!」
那杆高高舉起的大纛便開始移動了。
這是氂牛部的旗幟,並沒有文字,杆子上方是兩個巨大的牛角,白色的大旄如牛尾一樣擺動著。
只從這大纛上看,珠傑貢布的威風並不遜色於南詔王閣羅鳳。
其實,他們有著相似的出身,都是部落首領。南詔一開始也只是六詔之一的蒙舍詔,論底蘊、論實力,未必比得上氂牛部。無非是蒙舍詔得了唐的扶持,封雲南王,一統六詔,控制滇東,給了閣羅鳳自立的資格。
珠傑貢布還聽說,贊普打算封閣羅鳳為王弟了。倘若唐當時是扶持氂牛部統一川西,封他為川西王,也許與吐蕃贊普平起平坐的就是他。
這是珠傑貢布看到自己大纛的一瞬間所感到的驕傲……
「萬人敵!」
王天運大喊道:「讓我看看何謂『萬人敵』?!」
他轉頭看去,只見李晟已經飛快地爬上了一個被嶲民捨棄的小山。
小山上,李晟喘著氣,從容張弓搭箭,瞄準了那杆白旄大纛下的人影,那人騎著矮腳馬,頭戴牛角帽,鬍子很長,正在一百二十餘步開外。
似預感到了危險,珠傑貢布驅馬而走,一步,兩步……十五步。
李晟鬆開弓弦。
他曾在隴右一箭射落吐蕃名將,當時距離不到一百步,但那是從下往城頭上射,今日則是居高臨下。
王忠嗣贊他為萬人敵,但何謂萬人敵?
李晟有一個很謙遜的答案,他認為並非自己一箭就能打敗上萬人了,只認為自己的箭術是一萬個人里最無敵的,如此而已。
「嗖。」
箭矢順風飛馳而去,遠處,那還在驅馬而走的酋長應聲而倒。
隴右兵們紛紛歡呼起來。
「萬人敵!萬人敵!」
王天運愣了一下,找了個機會,遠遠向李晟喊道:「隴右軍不錯嘛!」
「你們安西軍也不差!」李晟回敬了一句。
……
紫打地渡河順利,唐軍將領們卻都感覺突兀。
李晟站在高處望著嶲民奔逃的方向,很快便明白過來是節帥分兵了,有同袍渡河,占據了要地。
他心想著,掃視了各部的旗幟,一時竟沒看出離開的是哪個將領。
「誰?夜渡奇襲,比我們的戰果還厲害。」
~~
大樹寨。
木製的寨牆已是支離破碎,下方缺了一大塊,導致上方搖搖欲墜。
血順著裂開的木板流下,滴落在灰色的焦土之中。
終於,轟然巨響中,這整面的木牆緩緩倒塌,砸起一片塵煙。
響聲驚動了正站在哨台上瞭望的薛白,他把視線從千里鏡中移開,看了身後一眼,迅速又端起千里鏡看向南方的河谷,並微微皺了眉。
那邊也有塵煙揚起,並在向著大樹寨而來。薛白猜想,聽到爆炸聲,不逃反迎上前的,只怕是蕃軍主力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