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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長恨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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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

楊玉環方才想到了薛白當年在此念的那首詞,「纖雲弄巧,飛星傳恨」,定了定神,才記得要說的是何事。

她遂以姐姐教訓弟弟的口吻道:「你又惹麻煩了知道嗎?」

「還請阿姐賜教。」

「你先說,你可有未告知我的事。」

「有許多。」薛白問道:「阿姐想知道哪樁?」

「你的身世。」

「我就是薛鏽收養的義子,不出預料,會是一個草民之子,芸芸勞苦大眾當中的一個。」

「我不信。」楊玉環道,「吳懷實說你是皇孫,今日此間只有你我二人,你可敢與我坦誠以待?」

薛白搖了搖頭,道:「我不是皇孫。」

對李騰空,他這般說是出於信任;對楊玉環,他這般說則是出于謹慎。楊玉環的身份太過複雜,他不認為她能為他守住秘密。

楊玉環已信過薛白一次,這次不再信他,悠悠道:「但這次你又被袁思藝盯上了,也不知他們為何總對你的身世感興趣。」

薛白心念一動,問道:「袁思藝可有證據?」

「我可以告訴你。」楊玉環轉身拿起酒壺,斟了兩杯,捧起,將一杯遞給了他,同時道:「但前提是,我得確定你的所作所為不是在利用我。」

貴妃賜酒,這是極大的榮譽,往往只有立了大功歸來的名將能在御宴上有這樣的榮幸。但今夜,楊玉環似乎不打算只賜薛白一杯酒,倒像是想灌醉他,逼他吐出真言。

薛白猶豫片刻,接過酒杯,端在手裡,沉吟道:「我絕不會害阿姐,且會為阿姐好。這一點,我可以發誓。」

「我得知道你的目的。」楊玉環已喝了她的那杯酒,「喝了。」

薛白無奈,舉杯一飲而盡,發現這酒嗆得厲害,一杯下肚他便感到暖流湧起,身子熱乎乎的,腦袋也有些暈乎乎的。

下一刻,楊玉環又捧了一杯遞給他。

「喝了。」

「我酒量只這麼大。」

「不管。否則你便是讓袁思藝弄死了,也休想我幫你。」

「阿姐放心,我不是皇孫,袁思藝找不到能弄死我的證據。」

「喝了再談,除非你不信我。」

薛白目光看去,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湊得很近。楊玉環太美,讓他對自己的定力不似往常自信,不由往後退了一步。她卻又逼近過來,他退無可退,只好再飲了一杯。

「說吧。」

楊玉環的聲音動聽,像是在蠱惑他。

「你是廢太子李瑛的兒子對嗎?你僥倖活了下來,得張九齡、賀知章等名臣教誨,想奪回儲位。所以你接近我三姐,利用我,是嗎?」

薛白沒答,抵著柱子坐在了地上,眼神迷離。

楊玉環低頭看去,見他英俊的臉上泛著紅暈,與往常完全是兩種氣質。

莫名其妙地,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你和我三姐,楊玉瑤,睡在一起了嗎?」

「瑤娘?嗯。」

「你和李十七娘睡在一起了嗎?」

薛白搖頭,略帶著些苦惱之態,道:「沒……她太害羞了。」

楊玉環不由輕笑了一下,再次問道:「你是皇孫李倩嗎?」

「不是。」

「那你的父母是誰?」

「就是最普通不過的人。」薛白閉上眼,喃喃道:「我很想他們……」

楊玉環一愣,有些著惱地咬了咬下唇,自語道:「你素來狡猾,我可不信你。」

她吃不准薛白是真醉還是假醉,眼波一轉,道:「好吧,你也知我膝下無子,你若真是皇孫,我未必不能扶你一把,便當認下你這個好賢孫。」

「真不是。」

「你可能證明?」

說著,她又拍了拍薛白的臉。

薛白張開眼,目光落處,看到的是豐潤的紅唇。

他感到臉頰熱熱的,腦子也熱熱的,低語道:「阿姐。」

僅僅兩個字,卻莫名地飽含了某種感情,楊玉環竟是聽得心中一麻,聽懂了他想要親上來,以證明他不是什麼好賢孫。

酒壺落在毯子上,烈酒灑了出來,空氣中遂醉意朦朧。

「咻——砰——」

突然,窗戶被煙花炸亮了。

楊玉環回過神來,轉頭看去,卻只能隔著窗紙看到她心心念念的煙花。

「你厲害,我問不出你的底細……」

「咻——砰——」

煙花又響,一響又是許久,薛白依舊是醉著,卻醉得自在了許多。

他在忽明忽暗的光線里肆無忌憚地欣賞著楊玉環,看著她仰頭的側臉。他眼神深邃,像是帶著千百年的好奇、遺憾、探究、喜愛、埋怨、同情……他兩世為人,對楊玉環的所有印象在此時此刻才得以具化。

直到天地俱靜,楊玉環才回眸來,笑了笑。

「你這個義弟,至少還是順著我的意的。」

然而,話音未落,她竟是聽到了薛白在輕聲吟著詩。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

楊玉環呆愣住了,她忘了自己也是跪坐在地上與薛白面對面地看著對方,忘了他正在直愣愣地看著她的臉,忘了地毯上的酒水已洇濕了她的裙擺。

她只顧著聽著這首長詩,恍然明白了薛白對她的那莫名的深情是從何而來的。

她的感受沒有錯,他對她就是飽含了一種無法言狀的,比男女之情還要深邃的感情,她有時以為是同情,有時以為是親近,有時以為是愛慕,但無論如何,今夜她確定了他對她就是與世間所有人都不同。

否則,怎能寫出這樣的詩來。

就像他曾說過的「佳人相見一千年」,這詩也像是凝聚了千年。

「……」

「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才念到這裡,張雲容忽然跑來,打斷了這場會面。

「貴妃,時間不多了,奴婢得送薛郎離開。」

楊玉環只覺得心被揪了一下,想著詩還沒念完呢。

之後,她才想起,還有重要的事沒告訴薛白,急得她四下一看,端起一杯冷水,徑直潑在薛白臉上。

~~

富平縣,檀山。

七月中旬,山腳下的麥地已是一片金黃,沉重的麥穗壓彎了麥杆。

麥田邊的農舍中,一名農夫正磨著鐮刀,他那豐滿的妻子正在縫補著麻袋,做著收成前的最後準備。

他們的一雙兒女正在追逐打鬧著,嘴裡唱著奇怪的歌謠。

「我從山中來,帶來蘭花草……」

遠遠地,有五名騎士飛奔而來,直奔到屋舍前,才硬生生勒住韁繩。

「吁!」

馬蹄踢飛了小石子,馬蹄下的麥子落在了石土之間。

磨刀的農夫轉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麥子上,沒有說話。

「陸十五,是你吧?!」馬背上的騎士看著農夫,問道:「十多年前的北衙雜役,如今有屋有田,有兒有女了。」

「是小人。」

「我等奉貴人之命,來問你一樁事。」

陸十五放下了手中的鐮刀,恭謹應道:「效用請問。」

「當年你是否埋葬了一個孩子,從此奉命在此守墓。」

「是。」

「你眼神可還好使,上前來看一眼吧。」

陸十五駝著背,指了指自己的屋舍,道:「效用,不如進屋喝杯水,容小人慢慢看吧。」

「也好。」

五名騎士遂翻身下馬,走進了那屋舍。

陸十五畏畏縮縮地讓開,拉過了妻子兒女的手,躲避到一旁。

不一會兒,屋中便響起了喝叱聲、砍殺聲、慘叫聲。

「大膽,你們知道我是誰?!」

「噗。」

「噗。」

「快走!」

很快,方才問話的騎士踉蹌奔了出來,身上鮮血淋漓,每拖著傷腿走一步,都有血淌進地上。

接著,臉上帶著刀疤的高個漢子慢悠悠地走了出來,時不時咧嘴笑笑,揚起手中的陌刀前,還不忘與陸十五打個招呼。

「遮住孩子的眼。」

陸十五連忙照做。

那漢子這才走到騎士的身後,手中陌刀利落地斬下。

「噗。」

一顆頭顱滾過,血滴在了地上的麥粒旁。

「五個了。」

殺人的漢子對屋子裡喊道:「你把畫收好就成。」

「收了,走吧,把證人帶著。」

屋子有人走了出來,說話間帶著濃重的隴右口音,手裡拿著一個用布包好的捲軸。

「屍體呢?」

「留著。」

這次,他們應對危險的方式是如此簡單粗暴,仿佛怕事情鬧得不夠大,敵人懷疑得不夠深一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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