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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龍尾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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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龍尾關

塵煙滾滾,數騎奔至龍尾關城前,驗明身份,放吊橋,過城門,繼續往北面馳騁十餘里,往太和城。

太和城坐落於蒼山佛頂峰,城的名字在夷語裡就是「築在山坡上的城」。

城池雄偉地屹立於山麓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策馬趕來的騎士。

南詔王閣羅鳳也領著百官居高臨下地等在城門處,一臉地謙卑,望眼欲穿地看著南面。

太和城的百姓們也圍擁在後面,伸長脖子,他們是聽說第三次向唐軍請和的使節今日回來,迫切地想知道結果。

凡事不過三,這次若也被唐軍拒絕了,那就只能一戰了。

「報!」

騎士遠遠就翻身下馬,奔向城門,嘴裡喊道:「楊子芬奉王命出使歸來!」

閣羅鳳親自上前,雙手扶住楊子芬,問道:「鮮于節度使如何說的?」

楊子芬緩緩拜倒在地,道:「臣愧對王上重託。」

「唉!」

閣羅鳳重重一嘆。

楊子芬高聲泣道:「鮮于仲通不肯接受投降,唯言必以大軍踏破太和城,破城之日滿城屠戮!」

「滿城屠戮?!」

隨著這一句驚呼,滿城百姓紛紛惶恐,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

閣羅鳳垂首良久,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向長安所在的東北方向一稽首,痛聲發問。

「我蒙氏,為大唐平定五詔,鎮守二河,解君父之憂,靜邊隅之侵。奈何奸佞禍亂朝綱,邊將妄奏是非,前有張虔陀百般欺辱,後有鮮于仲通貪功屠戮我子民,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

「王上,與他一戰便是。」段儉魏上前扶起閣羅鳳,大聲喝道。

「可南詔彈丸之地,拂逆了王師,得有多少生靈遭殃啊?」

段儉魏道:「主辱臣死,我等不怕死。大軍逼來,唯齊心戮力,拼命一搏,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南詔諸首領、大將被激勵,紛紛上前大喊道:「我們不怕與唐軍一戰!」

閣羅鳳這才抹了眼淚,擺出堅決之色,他轉向他的官員、子民,緩慢而沉重地點了點頭。

「那就戰。」

十月初九,南詔王於佛頂峰上的金剛城設壇、祭祀。

他向皇天后土訴說了他的委屈,並問天地此戰可否勝。

「大唐若納我,還是我的君父。今不我納,即是我的敵寇,可我南詔小國,勝得了大唐嗎?」

問罷,閣羅鳳叩首至流血,於是滿城皆哭,一時間蒼山、洱海也為之黯然。

天上,遠遠而來的那一大片烏雲終於遮住了太陽。

「上蒼回答我了?」

閣羅鳳抬頭看去,喜極而泣。

「都看到了嗎?上蒼回答我了南詔必勝。」

「必勝!」

「必勝!」

……

鄭回站在眾人之中,漸漸為這氣氛所感染,他開始希望這滿城百姓能夠免遭鮮于仲通的屠戮。

他還算了解鮮于仲通,知道那是個會為了前途屠戮太和城以消君王之怒的人。

「鄭先生。」

楊子芬走了過來,低聲道:「我這次出使唐軍大營,聽說了一個關於你的消息。」

鄭回詫異道:「煩請告知。」

「我聽說,鮮于仲通已向唐朝廷稟奏你叛逆大唐……」

「不。」鄭回忙應了一聲,道:「此番被俘的官員無數,授南詔官員的也比比皆是,是名單里有我?」

楊子芬搖了搖頭,道:「鮮于仲通只稟奏了你一人。」

「為何?」

「伱代王上寫了降書。」

「可那是降書啊。」鄭回道:「南詔歸降,這是整件事最好的結局。」

楊子芬笑了笑,道:「鄭先生,你能當一個能臣,卻當不了一個權臣。南詔歸降於兩國百姓是最好的結局。可大唐皇帝的威嚴該往哪裡擺?」

鄭回沒有心思考慮這些,腦子裡嗡嗡作響,想到的只有他的家人。

不多時,閣羅鳳招人請鄭回過去。

「鄭先生,你的事我已聽聞了,都怪我。」閣羅鳳倒也坦蕩,道,「我請你代我寫降書,其實是想讓你為我效力,但我確實沒想到這會壞了你的家人。聖人他……以前一直是很大度的。」

鄭回原本還繃著,聽到最後一句話,猛地落下淚來。

「先生,你我曾為大唐臣子,我也曾與你有一樣的境遇,張虔陀欺我,恰如鮮于仲通欺我。」

說著,閣羅鳳上前,聲量拔高了幾分,道:「今我敢與大唐一戰,護我尊嚴、護我子民,先生可敢助我一臂之力?」

從「鄭縣令」到「鄭先生」再到「先生」,隨著這三個稱呼的變化,鄭回的心境也大不相同,他只是明經及第,在大唐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到了南詔卻被如此重視。

僅憑在西瀘縣的一點政績,能被閣羅鳳高看至此,正應了那一句「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他抬起頭,抖動著嘴唇。

「敢為王上效死!」

~~

十月十三日。

蒼山山脈綿延,在龍尾關西南方向,有山峰名為「哨丫口」。

唐軍正藏身於此。

一隊騎馬繞過蒼山,進入了唐軍營地。

負控哨探的李晟大步走向王忠嗣。

「節帥,薛郎到了。」

刁丙、刁庚的長相扮不了吐蕃士卒,沒被薛白帶走,正在營地里發愁,聞言大喜,倏地站起來去迎,因太激動而搶到王忠嗣前面,被人一把拽到後面。

兄們倆在這些河隴健兒面前也沒脾氣,老實跟在後面,探頭看薛白無恙了,才鬆一口氣。

薛白風塵僕僕,已與王忠嗣低聲說了幾句,之後兩人走過了大帳。

「節帥想必看清龍尾關的地形了,不好攻吧?」

「是,論攻關的難度,不下於石堡城,」

王忠嗣徑直走到他畫的地圖前。

「你看,東洱海,西蒼山,關前還有一條西洱河,像一顆硬石頭,根本無處下嘴。」

「節帥沒有攻城的辦法?」

「我軍輕軍疾行,一無糧草、二無器械,不可強攻。唯有奇襲,或渡過洱海,或翻過蒼山。軍中革囊不足,我已命王天運翻越蒼山,里外齊攻龍尾關。」

薛白訝道:「王天運已經出發了?」

王忠嗣道:「軍情如火,自是出發了。」

「蒼山之險,難以翻越,即使成功,只怕士卒也是十不存一。」薛白道:「我有一小計,但不知能不能用?」

「你說。」

「我說服了一個吐蕃奴隸進入龍尾關為我們打開城門。」

「吐蕃奴隸?可信任嗎?」

薛白略略沉吟,道:「我有三成的把握。」

「好!只要有一成把握我都敢試。」王忠嗣道:「計劃說來,」

「……」

小半個時辰之後,王忠嗣寫好一封軍令,招過一名部將,吩咐道:「你派幾個最得力的人,追上王天運,將這封軍令交給他。」

「喏!」

王忠嗣又招過高適、嚴武等諸幕僚,繼續商議細節,道:「薛郎有一個計劃……」

「節帥稍待。」

薛白卻是想到一事,告了罪,離開大帳。

他站在山林間轉頭四下一看,好不容易才見到方才王忠嗣派出去的部將。

「將軍且慢!」

「薛郎,不敢當『將軍』,薛郎喚我綽號『小猴』就好,侯仲莊。」

「侯將軍可否幫我把這個轉交給王天運將軍?」

薛白說著,遞過一物。

「啊這?薛郎怎可以直接就給了王天運呢?不是說好軍中誰立下最大的軍功就給誰嗎?!」

「有這般說好嗎?」薛白笑道:「好吧,但無妨的,此物往後還多。如今誰最能用得到,就交給誰吧。王天運將軍既去攀蒼山,必是做好了為國效死的準備,我又何惜一物?」

「我也想去攀蒼山,節帥沒點我。」

「轉告王將軍,它在我手裡起不到作用,還摔了一下。讓他別嫌棄,等打了勝仗,我再送他一個新的。」

這次,薛白不是為了收買人心。

上蒼山那是有死無生,尤其是軍中帶的裝備很少的情況下,王天運很可能會死在山頂,帶著他送的這個千里鏡埋葬在上面。

薛白原本覺得自己看清楚了地勢,出謀劃策,也能起到很大作用。可從征以來,愈發感覺到比起軍隊、比起自然,自己能做的很少很少,對將士的敬畏越來越多。

他相信王天運能用好它……

~~

十月十四日。

一隊人馬走到了龍尾關下,四人六騎。

「嗖。」

有箭矢釘在馬蹄前的地上。

楊羅巔抬起頭,大喊道:「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我誰?!」

「是楊將軍?」城頭上有人高喊道。

之後,驗明正身,放吊橋,過城門,楊羅巔回到了龍尾關,第一時間見到了守將段全葛。

段全葛是段儉魏的族兄弟,可見段氏作為南詔顯赫大族,在軍中地位之重。

「楊將軍,你如何這般模樣?」

「唐人要離間南詔與吐蕃,被我揭穿了。但吐蕃大相那邊恐怕還有誤會,要想辦法解釋清楚……」

楊羅巔大概把事情說了,無非是唐朝廷使用美男計,讓人接近吐蕃公主,要刺殺倚祥葉樂,眼看事敗,便挑起了南詔、吐蕃兵馬之間的內亂。

段全葛點點頭,道:「好在你提前發現了,把事情控制在士卒被離間的局面上。」

「是啊。」

楊羅巔感慨著自己的功勞,隨手指了指身後的帕加。

「這是人證,叫什麼來著,哦,豬屎。還有兩個人則是我路上遇到的吐蕃潰兵,也是人證。」

帕加正低著頭想事情。

他猜想,身後的兩個吐蕃潰軍身份有假,因為他們在逃出來的當夜就遇到了這兩個吐蕃潰軍,還帶了四匹馬和很多乾糧,楊羅巔於是說服他們一起回太和城,費盡了口舌他們才答應……這很可能是「李倩」安排的。

那麼,現在他說出真相,身後這兩人只怕會馬上撲上來掐死他。

想說出真相嗎?

帕加又想到了那天李倩的那些說辭。

「我們漢人的宰相李斯說過一句話,處於卑賤地位而不想著去求取功名富貴者,就如動物一般,白長了張人臉勉強行走。」

「李斯還講了一個故事,在廁中的老鼠吃著污穢之物,有人或狗近了,驚恐不已。但在米倉里的老鼠,吃著米粟,處在大屋之中,沒有被人或狗驚擾到的風險。

「這就是你我當奴隸與當官員的區別,當奴隸,你做得再好,你永遠就是一隻舍廁里吃屎的老鼠,現在我給你一個搬到米倉里的機會。」

「對了,我原本也是一個奴隸。」

帕加不敢相信,那樣的人物原本也是奴隸。

但他又想要相信,若是真的,也有一天,他可以變得像李倩一樣?

一路行來,他都沒想好要怎麼做,腦子裡既期盼著活得光鮮亮麗,同時又害怕面對倚祥葉樂的懲罰。

腦子裡有個聲音告訴他,應該把實情說出來,盡到一個忠僕的責任。

但鬼使神差地,他幾次想張口,話到嘴邊,嘴唇就是動都沒動一下。

直到這一句「叫什麼來著,哦,豬屎」入耳,帕加忽然間決定了要怎麼做。

他彎下了腰,開了口。

「回將軍,小人是吐蕃大相的忠僕,小人……能向大相作證,楊將軍說的都是真的。」

段全葛道:「你要如何向大相說明?」

帕加想了想,道:「小人自然是趕到浪穹,當面和大相說個明白。」

「他會相信你嗎?」

「大相最信任的就是小人了。」帕加賠笑道。

「不急。」段全葛道:「等我稟奏過王上,自然會讓你去見大相。」

「是。」

段全葛遂吩咐部下將帕加與兩個吐蕃士卒帶去安頓,表示要照料好他們,送上幾個營妓,再送上幾壇好酒。

處置了過這樁事,楊羅巔問道:「鮮于仲通快要逼近了吧?」

「到姚州了。」段全葛道:「但不要緊,我阿兄已經領軍去阻他了,今日正了龍首關。」

「不是堅壁清野?」

「堅壁清野也不能只留一座孤城啊。」段全葛道:「阿兄不求能擊退鮮于仲通,只要能夠延緩他進軍的速度。等鮮于仲通抵達太和城已是疲師,阿兄再伺機襲攏他的輜重。孤軍深入,唐軍必敗。」

……

當日下午,快馬便帶著楊羅巔的消息送到了太和城。

閣羅鳳的批覆來得非常快,當即讓楊羅巔去浪穹給倚祥葉樂表態,願進獻吐蕃茶葉。

同時,賞賜駿馬、金銀給帕加,請他務必解釋清楚誤會。

~~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

中旬的月亮又圓又亮,月華鋪滿大地。

從哨丫口上望去,洱海美不勝收。高適見了,不由吟了一首詩。

很快,王忠嗣的聲音打破了詩的意境。

「將士們,我們跋涉千里而來,離功成只差一座龍尾關,戰後論功行賞,出發!」

簡單有力的一句動員,一隊隊士卒迅速穿過山林,奔向龍尾關。

但包括薛白在內,所有知道今夜計劃的將領,心裡其實並沒有把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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