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移棺(1/2)
第370章 移棺
時間已是四月中下旬,正午略略有些悶熱。
李岫由一眾官員領著出了皇城,先在興道坊的一個攤位上吃了兩碗羊肉湯麵,外加六個胡餅。他知道此去振州,必要死在半路上,那之前再難有機會如此飽餐,直到肚子實在塞不下了,才肯起身來。
以前他慣是不吃這些街邊的東西,有幾次見薛白吃,還教薛白身為朝臣,該吃得精緻些,今日卻覺得無比的香。
陳希烈等人居然也耐著性子坐在一旁看著他慢慢地吃,眼裡帶著些同情。
李岫不願被他同情,抹了抹嘴,譏道:「左相因我阿爺舉薦,身居高位近十載。到頭來依附楊國忠,對李家趕盡殺絕,心中可有慚愧。」
「慚愧啊。」陳希烈撫須嘆道,「奈何李林甫心存謀逆,悖亂朝綱,老夫亦無可奈何。」
旁邊一名官員則補充道:「也就是李林甫死得早,大錯尚未鑄成,否則便不僅是流放這般簡單了,知足吧。」
李岫聽得雙眉一擰,正待反駁,身後有衙役踢了他一腳,道:「吃飽了就走。」
「走吧。」
他們一路向南,出了明德門,馳馬又走了十餘里。
李岫大為疑惑陳希烈竟還在相送,目光便望向了前方的塬,心中隱隱不安。
待再往前行,他心中不安之事終於發生了——他們登上了塬。
李岫腳步一頓,被推著前行,在他身後,是一座未雕刻完成的石刻,雕刻的是一個番邦酋長,威武而兇狠,正在守護著這裡。
前方不遠,是李林甫的墳塋。他提攜了大量的胡人邊鎮,故而以番邦酋像為墳陵儀衛。
「子午道該在那邊!」李岫抬手指向東面的官道,高聲提醒道。
陳希烈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無數的內容便藏在這雙老眼裡,在一瞬間告訴了他。李岫身子一僵,終於明白了那悲憫是為什麼,嚇得手指發麻,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不。」他喃喃道。
「我們去看看你阿爺。」陳希烈緩緩回答了一句。
說罷,這位左相邁步往前走,迎著郊野的風,走到了地宮的入口處,站在了一座石虎、一座石羊中間。
整座塬其實都是李林甫的陵地,而地宮在塬的內部。
陳希烈上次來時,親手插上的三炷香線還插在前方的土地上,香火斷了,所以沒燒到頭。
他站在那看了一會兒,不動聲色地抬腳,把香線的末端踩倒,吩咐了一句。
「挖開。」
隨行的衙役、隨從們拉過一輛驢車,紛紛從中拿出鏟子來。
「不要!」
李岫大喊,掙扎著,想要去攔,卻被死死摁住,他只好瞪大了眼,不停地呼喝。
這樣的畫面他曾見過很多次,十餘年間右相府製造了數不清的大案,那些被處決、流放的官吏家人們每次也都會發出這樣憤怒而無力的大喊。
「別挖了!求你們別挖了!逝者為大,別這樣對他……真的別這樣對他……」
陳希烈走到了李岫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臉,道:「十郎啊,你早想到了會有這一天,不是嗎?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是伱阿爺該的啊。」
李岫涕淚俱下,沾了陳希烈滿手,他嘴唇哆哆嗦嗦的,在強大的命運面前無能為力。
「你是個孝子。」陳希烈擦了擦手,指向了他們帶來的那一具薄棺,道:「今日,你好好安葬你阿爺吧。」
前方傳來了鏟子砸到了石頭上的「叮」的一聲,有人大喊道:「挖到了!」
眾人換了工具,挖開石門上的泥土,推開石門,透了會氣,順著石階而下,只見兩旁是無比鮮艷的壁畫,畫的是李林甫一生的功績。
最前方的一幅畫上,一個仙人撫著一個結髮少年的頭頂,欲帶他修長生。在第二幅畫上,那少年的目光看向了長安的皇城,以示他心繫天下蒼生。
走到底,再推開第二道豎立的石門,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石槨。
石槨左右是持聖人所賜的班劍的武士雕像,石槨前,一座石龜載著道神碑。
「中書令上柱國晉國公贈太尉揚州大都督李公林甫神道碑銘。」
火把的光亮才照到石碑,已有人大喝道:「砸!」
「嘭!」
大錘砸過,轟然將那石碑砸碎。
石塊碎落在地穴中,砸倒了周圍諸多的陪葬品,李岫也隨著這一聲巨響,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人砸完了石碑,走向了石槨。
「不要,真的不要……」
他的乞求無濟於事,不多時又是一聲大響,石槨上方的石板已被撬開。
「一!二!起!」
眾人齊心協力,精神振奮,用力一推,「嘭」地打開了石槨,裡面還有一具木棺,便是聖人所賜的西園秘器。
「拆了。」
兩座持班劍的武士雕像依舊默立,並沒有守護這個墓穴的主人。任他們把棺材拆開。
一陣惡臭撲鼻而來,屍體腐爛的氣息激得他們紛紛嘔出了聲來。
李林甫的皮膚已完全爛了,血肉卻還沒有爛透,猶在與骨頭粘連,極為可怕。
他嘴裡含著一顆夜明珠,手持象笏,身上的紫金朝服裹著腐肉,卻依舊光鮮。
「嘔!」
李岫才想要掙扎,一起身,卻是沒能忍住,大吐了出來。
他拼命塞到肚子裡的兩碗羊肉湯麵、六個胡餅全都灑在了他阿爺的屍體前,冒起一陣酸臭,與屍臭混合著,熏得他鼻涕眼淚不停流。
有老吏打開手帕捂住口鼻,走上前,俯身從中拾起了那顆夜明珠。
「別動我阿爺!」
李岫終於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掙開身後的人,撲上前,一把將那老吏推開,用身體保護著棺材。
然而,當他目光落在他阿爺身上,胃裡當即又是一陣歡騰,這次卻無物可吐,只有酸水攪得他的胃一陣抽搐,讓他痛不欲生。
「滾開!有你收屍的時候!」
有人一把提起李岫,「啪」地給了他一巴掌,將他推倒在地。
那老吏捧著夜明珠起來,將夜明珠收入匣子,又拾了象笏,道:「來兩個人,剝朝服吧。」
李岫已無力反抗,躺在那口吐著白沫,喃喃道:「不要……不要……」
忽然,地穴外有人大喝了一句。
「誰?!」
陳希烈似有預感,轉過了身,眯眼看向那個泛著亮光的入口。
過了一會,一道身影出現在亮光之中,走了下來。
「薛郎?你還是來了啊,可你還能翻案不成?」
薛白搖了搖頭,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確是翻不了案了。」
陳希烈微微一笑,唏噓道:「薛郎與老夫所見略同啊,李林甫咎由自取。此案,誰也插不了手了吧?」
薛白上前兩步,湊近了些,低聲道:「撤回追贈便是了,冠服便不剝了吧?我帶了一套,左相可拿去交差,想必不會有人細查。」
「這又是何必呢?」
「人死為大,給他留些體面。」
陳希烈搖了搖頭,道:「老夫是問,薛郎又何必給他留這些體面?」
「前些時日,我打了楊齊宣,他至今不敢來上衙。」薛白道,「起因是,楊齊宣敢與我爭女人。」
「你忘了李林甫在世時是如何對你的?」
「可我也記得十七娘是如何待我的。」
陳希烈撫須不已,眼神閃爍,猶豫著。
薛白又道:「我行事,恩必報、債必償。李林甫與我有怨,卻也有恩。我今日正是想保他最後的體面,請左相成全。何況,我們都曾與李林甫同朝為官,安知他之今日,不是我們的明日?」
陳希烈是個很謹慎的人,常常容易憂慮,今日開棺剝衣,心底確有兔死狐悲之感。
誰知道,往後哪日李林甫的下場不會落到他自己頭上呢?
這是一件小事,可對李家人卻是最後的體面。
但他還是沒有馬上開口,故作為難。他猶豫得越久,賣薛白的面子就越大。
正此時,有腳步聲從薛白身後響起。
正在此時,薛白身後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他轉頭看去,只見李騰空走了過來,眼睛裡帶著茫然之色。
他連忙攔住她,柔聲道:「你到上面等我。」
李騰空一直是個很有靈氣的女子,今日卻顯得有些呆滯,沒有回答薛白,而是愣愣地看著地穴中的石槨。
薛白察覺到了她的不對,牽起她的手,想帶她先出去。
李騰空卻不走,掙開了薛白,想邁步向前。薛白再次擋住她,抱住她,用胸膛擋住她的視線,低聲道:「你在外面等我,我會處理好……」
陳希烈轉過身,抬頭看著石壁上的火光,不去看這一對小兒女在那摟抱糾纏。
過了一會,薛白道:「左相?」
陳希烈感受到他有些惱火了,想了想,高聲吩咐道:「此間沉悶,都出去吧。薛舍人,聖人既命你詢問此案,紫金朝服便由你帶出來。」
「聽左相安排。」
陳希烈於是負手走出了地穴,一眾官吏紛紛抱起陪葬品,魚貫跟著他走了出去,包括那捧著夜明珠與象笏的老吏員。
其中,有不少人都回頭看了看薛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待人頗有擔待,竟是滿朝唯一願為李林甫出頭的,何況還不是李林甫一系。
哪怕有對李林甫心懷怨恨者,今日已經見到了李林甫身死之後的慘狀,也對薛白此時出手並無怨念。
終於,這些人把陪葬品悉數搬了出去,留下空空如也的地穴。
薛白始終抱著李騰空,目光落在了地穴入口處,只見刁氏兄弟走了下來,刁庚還背著一個包袱。
「郎君。」刁丙道:「他們說,得剝了李林甫的官袍,改用小棺安葬到別處。」
「知道了。」薛白道,「你們把棺木搬下來。包袱留下。」
「喏。」
薛白輕輕拍了拍李騰空的背,道:「聽話,你先出去等我,我會處理好的。」
李騰空搖了搖頭。
薛白只好親著她的額頭,道:「你可以信任我,你阿兄也在,他會看著。」
李騰空目光看向李岫,只見這位阿兄已經像是爛泥一般癱在那兒了。
她依舊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不能讓你收拾我阿爺的骨容,得我這個女兒來做。」
「我能替你收拾。」
薛白說著,生怕她反問一句「你又是我的什麼人」,他遂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讓她感受著他的心跳,以及對她的心意。
「我雖沒能成為李林甫的女婿,但……」
李騰空捂住了薛白的嘴,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道:「你別說。」
然後,移開手,踮起腳,在薛白嘴唇上親了一下。
薛白愣了愣。
李騰空遂離開了他的懷抱,走向了棺槨。
薛白轉身,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心疼,但沒有再上前攔著,眼睜睜看著她走到棺槨邊,俯身去看李林甫腐爛到一半的屍體。
地穴里,是壓得人要窒息的腐臭。
唯有唇上的一抹溫熱,讓人覺得事情還沒有那麼糟。
薛白反應過來,拿出兩塊帕子,上前,給李騰空系了一塊在口鼻上,自己也繫上,再從地上拾起包袱,打開來,裡面是一件紫金朝服。
他四下看了看,見到李岫身前有一灘嘔吐物,便過去,把那朝服的里料放在嘔吐物上抹去。
過程中,李岫始終躺在那裡,雙目無神,像是死了一般。
薛白走到棺槨前,看了看李林甫的屍體,再看著手裡已經髒臭不堪的朝服,將它鋪在地上,從懷裡拿出一個皮囊,小心地往上面倒了些發黑的血。
這是杜五郎拿來的,據說是他家廚房發了好多天的羊血。
做完這些,刁氏兄弟已經把那口薄棺搬進來了。
李騰空回頭看了一眼,將寬大的袖子紮起來,準備動手搬李林甫的屍體。
但誰也不知道這屍體一碰,會有哪個部位流下來。
「十郎?」
薛白轉頭向李岫問了一句。
李岫的魂已經丟了,半晌並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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