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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君臣情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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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君臣情義

天寶十載,辛卯兔年。

從正旦日開始,長安滿城都在期待著上元節放開宵禁。但在元月十四日,一道消息從朔方傳回,使得右相府本就凝重的氣氛更是雪上加霜。

李岫已從驪山回來了,準備接李林甫去華清宮面聖,今年上元節聖人破天荒地沒有在花萼樓與民同樂,依然還待在華清宮。

開了春,李林甫精神似乎好了些,不像年節前那樣昏迷不醒,他由人攙扶著躺進車馬。恰有幾匹快馬狂奔過平康坊的大街,在右相府門前急急勒馬。

「吁!」

「慢些,休驚擾了我阿爺。」李岫叱喝道。

「十郎恕罪,是八百里加急,請右相過目。」

李岫代父接過那公文,拆開一看,赫然見「李獻忠叛唐北逃」之句,他臉色變幻,雖不意外,但還是感到難以接受。

一開始,他就知道不能縱容安祿山肆意打壓阿布思,但,是他阿爺反覆說了「可」,他才心懷僥倖,想著也許這只是敲打阿布思。

掀簾進了車廂,李岫把文書攤在李林甫面前,道:「阿爺,李獻忠叛了。」

「李獻忠?」李林甫喃喃道,眼神渾濁。

李岫愣了愣,忽然意識到,阿爺也許根本就不記得聖人賜給阿布思的名字了。

那當時說的到底是「可」還是「渴」?

李岫心裡清楚,之所以批允安祿山的請求,是因為那樣做最簡單。否則,要想安撫阿布思,光拒絕調其到范陽還不夠,關鍵是左賢王哥解之死。

歸根到底,李岫還是軟弱,沒魄力追究安祿山擅自殺了哥解,不能替阿布思討回公道。遂以那一個「可」字為藉口,避開這些麻煩事。

結果,更麻煩了。

「阿爺,你記得李獻忠嗎?那個說要拜阿爺為義父的突厥人,他叛了。」

李林甫眼裡這才有了些光彩,訝然道:「叛了?」

「是,如何是好?」

「張……張齊丘。」李林甫努力抬起手,嘴裡嗬嗬有聲,好不容易才道:「頂罪。」

車廂外,金吾衛催促道:「十郎,該起行了。」

畢竟是要去見聖人,他們也不能出發得太晚。

馬車遂起行,緩緩駛往驪山。

……

一路顛簸,李林甫似睡非睡,腦海中,一些過往之事似乎隨著馬車的顛簸而回想起來。

終於,車廂外又響起了李岫的聲音。

「阿爺,到了。」

李林甫竟難得清醒了些,忽然想起了阿布思就是李獻忠。

他遂撐起身來,道:「得向聖人解釋。」

「阿爺放心,聖人已經在等著接見阿爺了。」李岫連忙上前扶著他,寬慰道:「聖人待阿爺君臣情誼深厚,得知阿爺沒有元氣,下旨讓阿爺一到就面聖。早些面聖,早些恢復元氣。」

話雖如此,其實一個月以前他就已經過來代父請求覲見了,當時聖人允諾回了興慶宮就召見李林甫。過了幾日,卻是被高力士勸阻回宮,等開了年,只好讓李林甫華清宮覲見,總之是拖了一個月。

李林甫雖一路車馬勞頓,換了個環境,神志反而更清醒些,他抬頭看著天邊的夕陽,期盼著見到聖人。

雖不甘就此病去,但君臣一場,他有太多身後事想要向聖人請託了。

前方有小宦官趨步趕過來,笑道:「右相來了,聖人早有旨意,命奴婢們為右相備了肩輿。」

「謝聖人。」

君恩深厚,李林甫愈發感動,重病之下猶勉力開口。

他被扶上肩輿,過望仙橋、津陽門,穿過華清宮。

過程中,他掙扎了兩下想要起來,因覺得臣子坐肩輿在行宮中行走不妥,但領路的宦官卻是寬慰道:「右相坐著無妨,聖人在驪山上的朝元閣為右相祈福,路遠又陡,坐著。」

「為臣於宮中坐轎,太無禮了。」

「右相為國事操持了一輩子,這點優待豈能沒有?」

華清宮傍山而建,與驪山融為一體,行走在宮中抬眼就能看到驪山西繡嶺,嶺上諸多宮殿錯落有致,是包括長生殿在內的諸多道觀、祭祀之所。

一行人又穿過了昭陽門,登上了玉輦路。

這是以木頭鋪好的登山御道,從華清宮直鋪到山上,以往只有聖人、貴妃才能乘儀駕從玉輦路走,百官則隨侍著走旁邊的小路。

玉輦路很長,扛著肩輿的宦官換了兩撥人,累得氣喘吁吁,登到了西繡嶺第三峰的峰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右相,到了。」

李林甫並未再睡著,只是在閉目養神,積蓄精氣準備面聖,一感到肩輿停了,便睜眼準備下轎。

兩個宦官卻是輕輕按住他,道:「右相不必起身,就這般面聖吧。」

李岫不由問道:「這般如何面聖?」

「聖人就在那。」

李家父子抬頭看去,只見朝元閣巍峨聳立在面前,雖只有三層屋檐,卻仿佛直通青天。

朝元閣算是李唐社稷的家廟,供奉著老子,以及大唐開國以來的諸位皇帝畫像。聖人曾夢見過太上老君降臨朝元閣,遂將它改名為「降聖觀」,又雕了一尊太上老君的漢白玉坐像放置在觀內。

那尊玉像還是李林甫安排工匠雕的,為討聖人歡心,特意依著聖人的樣貌雕成,栩栩如生。

此時,朝元閣上點著燈火,一架步輦被抬到了閣樓上的欄杆邊。

「聖人至!」

隨著這一聲喊,眾人紛紛拜倒。

李林甫動作僵硬,還在行禮,已有宦官行過禮,連忙扶他坐回肩輿,道:「右相且坐,朝元閣居西繡嶺之巔,且供奉大唐列祖列宗畫像,乃世間元氣最得之地,聖人九五至尊,親自登樓為右相祈福,右相且在此感受元氣,早日康復。」

「臣……謝主隆恩!」李林甫感激涕零。

李岫拜倒在地,聽聞聖人如此悉心安排,也不起身,重重磕了幾個頭以謝天子隆恩。

之後,他抬頭遙望,只見聖人端坐於朝元閣之上巋然不動,似在俯瞰著天下蒼生,唯有風吹動那一襲龍袍,一股帝王之氣撲面而來。

漸漸地,風吹得人愈發覺得冷。

過了一會兒,卻是高力士親自拿了一件大氅過來,嘆息著給李林甫披上,關切地問道:「右相感受了天子元氣,身子骨可有好些了?」

「老臣……好多了,咳咳。」

李林甫因吹了山風而感到不太舒服,強忍著咳,打著精神應付著,道:「朔方之事,臣想向陛下解釋一二。」

「聖人正在親自為右相祈福。」高力士道:「這些國事,右相可與老奴說,如何?」

「朔方節度使張齊丘分配糧草不公,苛待歸附的突厥人,致李獻忠叛逃,老臣請治他之罪,咳咳。」

早在去年李林甫就想對張齊丘動手了,因薛白阻撓,再加上南詔一戰正在進行,他才按捺下來,如今則只能拿張齊丘來擔當致阿布思叛逃之罪了。

至於安祿山,勢力太大,又深得聖人信任。李林甫病重之際已不敢與之交惡。

「右相放心。」高力士道:「此事我一定向聖人轉達。」

李林甫聽了,隱隱察覺到聖人似乎有不再見他之意,再次抬頭向朝元閣上看去,眯起一雙老眼,只見聖人端坐在那一動不動。

時近上元節,月光很亮,照在聖人的臉上,泛起如白玉一般的光澤。

「咳咳咳咳!」

李林甫突然重重地咳嗽起來。

他已意識到了一件事——朝元閣上坐著的不是聖人,而是他命工匠依聖人樣貌雕成的漢白玉像。

那玉像雕刻得有多唯妙唯肖,今夜就有多嘲諷。

這便是所謂的君臣情義,他為聖人鞍前馬後、嘔心瀝血十餘載,到了垂死病中之際,聖人卻連見都不願意見他一面。

哪有什麼「元氣」,他今日就不是為了吸食聖人的元氣而來,而是有太多事放心不下,希望能面見天子,交代了身後事,盡到最後的職責。

可笑。

「右相,這是怎麼了?」

「無妨,無妨。得聖人元氣,老臣已好了許多。」李林甫笑了起來,道:「可元氣太重,再下去,老臣就承重不起了。」

他似乎真的好了很多,臉色甚至都紅潤了起來,眼睛裡也有了神彩。

「那?」

「老臣想……拜別聖人。」

這次,李林甫沒有讓人攔住他,艱難而努力地從肩輿里站起身來,對著高樓上的漢白玉像,緩緩地拜了下去。

他這一輩子擔了無數的罵名,他也很清楚自己死後難免一個「奸佞」之名,因為他為聖人承擔了所有。當然,聖人也給了他想要的無盡權力。

可惜君臣一場,再無相見之日了。

「聖人上元安康,臣告退,唯願吾皇千秋萬歲!」

李林甫聲音嘶啞,竭盡全力地喊出了這一句話。

朝元閣上,聖人依舊巋然不動,默默無言,月光照在那張漢白玉雕成的臉上,仿佛真的能千秋萬歲,永世不老。

~~

因聖人每每在華清宮一住就是數月,朝臣們在驪山多置有別業,李林甫自是不例外,當夜便住進了驪山的別業。

他被扶到榻上,卻不躺下,而是支著身子,道:「我不睡,交代你幾件事。」

「阿爺,你真的要好了?」

李岫見他精神不錯,不由大喜,道:「方道長說的真有用,沾染了聖人元氣,伱的病就要好了。」

「把你的兄弟們都喚到驪山來,我要見他們。」李林甫道。

「阿爺?」

「王忠嗣必須除掉。」李林甫自知死期不遠了,此時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自顧自道:「李亨一旦登基,絕不會放過我們,唯有除掉王忠嗣,可讓胡兒阻止李亨登基。」

他是為了聖人制衡太子的心意,得罪死了李亨,也把子孫的未來全都押在了賭桌上。

於是,扳倒李亨成了他一生的執念,也成了他臨死前最放心不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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