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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或輕於鴻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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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裡放眼望去,能看到山下的華清宮,以及更遠處的昭應縣城。只是隔得太遠,人都如螻蟻一般渺小。

「陛下,臣有一物獻上。」

薛白上前兩步,雙手呈上一個筒狀的器物。

李隆基回頭瞥了一眼,道:「朕知這是何物,名曰『千里鏡』,在南詔一戰中起了大用。」

「臣惶恐,臣早該呈獻陛下,只因戰事緊迫,又唯恐事先泄露,只好先行藏拙。如今做了改良,方敢在陛下面前獻忠。」

「廢話少說,拿來吧。」

李隆基隨手接過那千里鏡,陳玄禮、高力士等人也是人手一個,放到眼前一看,大感稀奇。

如此,望仙橋對面發生著什麼事,他們也能大概看清了。

很遺憾,聖人今日也許將於此再一次看到他的兒子殺入宮中。

不多時,果然見到李亨在十餘護衛的保護下從十王宅出來,走向了華清宮外的講武殿。講武殿是議事之所,聖人駐蹕驪山時,許多事朝臣們都是先在那裡商議好,再入宮稟奏。

千里鏡中看不到李亨的表情,卻能看出他離開十王宅後的振奮,頗有太子的威嚴之氣,全然不同於往日在李隆基面前畏首畏尾的恭謹姿態。

這讓李隆基覺得這種窺視很新奇,因此,當高力士問他是否先到降聖觀稍歇一會時,他搖了搖頭,非要繼續看著。倒像是一個剛得了新玩具的老小孩。

過了一會兒,有人押著一隊俘虜遠遠而來。

「聖人,那便是昨日郭千里、鮮于昊捉拿到的南詔蠻夷了。」高力士小聲稟道。

李隆基問道:「前兩日尚稱追失了蹤跡,如何又捉到了?」

面對這問題,旁人皆言不知。

薛白見無人能答,遂道:「臣以為,該是王忠嗣詐死的同時暗中派斥候盯著,尋到了這些兇徒的落腳處。邊軍斥候,終究與禁軍不同。」

他這句話卻又引出一個問題,若說王忠嗣詐死是為了尊奉李亨,那該是自己派人刺殺自己,演一場戲才對。而若照薛白此時所言,那是誰派人刺殺了王忠嗣?

李隆基隱約意識到,薛白只怕是繞著彎地在進言。

但此時人都已經登上西繡嶺看著了,要拒絕這種進言也晚了。

他手中的千里鏡稍稍一移,落在遠處一個人身上。那人正走在押送俘虜的隊伍中,身材高大,在大夏天還披著一件斗襏,蓋著半張臉。

看身形,像是王忠嗣。

李隆基沉著臉,對太子與王忠嗣這等悄悄會面的行為,深感厭惡。

「幾人了?」他問道。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陳玄禮卻立即便明白了聖人在問什麼,答道:「太子護衛十二人,俘虜加上押送者四十五人,有五十七人了。」

「換成朕年輕時,綽綽有餘了。」

繼續看了一會,那些俘虜被押到講武殿之後,被栓在院子裡照著夏天的太陽,一個一個地受審。而那形似王忠嗣之人一直坐在長廊邊。至少從這裡看去,並無私會太子的樣子。

並未出現預想中的畫面,反而顯得枯燥了起來。

「聖人。」高力士再次問道:「是否先到降聖觀內歇息,待有動靜了再看。」

李隆基不知李亨與王忠嗣具體何時才會有動作,放下千里鏡,才轉過身,自降聖觀內用膳、飲酒。

許久,薛白忽道:「來了。」

原來是有一隊人馬從昭應縣城而來,駛向望仙橋,進了講武殿。

~~

講武殿,偏殿的一間廡房內,李亨不嫌腥污,親自盯著審訊的過程。

他沒有問話,只是站在刑訊的官員身後,邊踱步邊看著那些兇犯的表情。

「叫什麼名字?」

「阿臘多。」

「誰讓你刺殺王節帥的?」

「段儉魏。」

李亨不耐了,吩咐道:「用刑。」

阿臘多卻是咧嘴笑了一下,道:「我招,我招……我們殺的不是王忠嗣,帶回去的人頭是別人的……」

李亨皺了皺眉。

這已不是他今日初次聽到這個回答了,心中疑惑,義兄難道還沒死,但怎麼可能呢?

另外還有一事很奇怪,他昨日才領了差事查王忠嗣之死,今日郭千里便拿到了兇徒送來,未免有些巧了。偏是郭千里也不來解釋出了何事,稱是受了傷還在路上養傷。

「先老實招供,是誰派你們來刺殺的。」

「段儉魏。」

「用刑。」

李亨知道阿臘多沒那麼快就捱不住,暫且先走出廡房,在長廊站了一會。

李輔國輕手輕腳地趨步過來,低聲道:「殿下,孫孝哲與吉溫到了。」

「帶他們在殿內等我。」

李亨心裡已經十分確定,就是孫孝哲派人刺殺王忠嗣。他遂有個簡單但行之有效的計劃。扣下孫孝哲、吉溫,詐一詐阿臘多,讓這些兇徒以為事情已經完全敗露了,自然也就招了。

然而,李輔國卻是目露為難,道:「殿下,怕是不妥,孫孝哲是帶著范陽軍來的。」

「何意?」

「他說是,已準備返回范陽,隊伍經過了昭應縣,得到殿下相召,又聽聞王節帥出了事,便讓大隊人馬駐紮於昭應城西,自己帶了百餘人來,皆披著甲、持著兵器。」

李輔國說著,愈發心中沒底,提醒道:「殿下,我們只怕是審不了他。」

「我會被他嚇到嗎?」李亨叱道,「隔著宮城便是天子所在,北衙禁衛雲集,還沒到范陽軍造反的時候!」

「是,那奴婢……」

「你入宮一趟,向阿翁稟呈情況,孫孝哲桀驁難馴,刺殺義兄之後,妄想倚仗兵勢拒審。我擔心出亂子,請阿翁調撥禁軍來殺殺他的威風。」

李輔國問道:「此事,可行嗎?」

他跟隨太子也有幾年了,還沒見過太子幾時有過這麼大的能量。

「可行,速去速回。」李亨知道,這是王忠嗣的死,為他創造的機會。

安祿山那諂媚的臉皮下,藏著一顆悖逆的心,他必須得把安祿山厚厚的臉皮揭下來!

忽然,隔著院門,有人向他打了招呼。

「可是殿下在那?吉溫請殿下安康,真是許久未見了。」

李亨一看,只見吉溫遠遠地向他行了個叉手禮,看著雖恭恭謹謹,表情卻帶著譏嘲之態。

吉溫根本就不怕他這個太子,當年正是吉溫辦理韋堅案,逼得他休妻。

宿敵相見,分外眼紅。李亨一時竟是在這個小官面前無言以對,緊閉著嘴,不說話。

「不知殿下召下官來,所謂何事?」

「我義兄被人行刺,我奉旨徹查此事,召你來問幾句話。」

吉溫大為驚訝,道:「什麼?下官聽聞王節帥是病逝,殿下何出此言?」

事情發展到現在,對他與孫孝哲其實是有些麻煩了。派去行刺的人手都被捉住了,早晚要供出他們,偏偏王忠嗣還沒死,相當於事情沒辦成,卻留下了把柄。

吉溫與孫孝哲商量之後,達能了共識,如今已只有一個辦法了,那就是反誣王忠嗣與李亨合謀造反。他們首先得找到王忠嗣,以此向聖人證明他欺君,之後再炮製證據,這方面吉溫還是很擅長的。

方才孫孝哲已派人到昭應縣城內王家別宅去找過了,得知王忠嗣是今早離開的,想必便是來了這講武殿。因此,吉溫應付著李亨,給孫孝哲爭取時間。

正說著話,吉溫卻發現李亨的眼睛直了。

他轉過頭,隨著李亨的目光看去,只見一人從差役的隊伍中站起身來,掀起了頭上的斗襏,站在那與李亨對視著。

「義兄?」

那正是王忠嗣。

他身材依舊高大,但其實是骨架撐著,因為病了數月,已然瘦了非常多,臉上滿是病容,雙頰凹陷。

「真是義兄!」李亨大喜,道:「我們已經拿住了刺殺你的兇徒,馬上就要審出來了。」

「好。」

王忠嗣笑了笑,道:「請三郎向聖人解釋清楚吧。」

他竟是什麼都不再多做,說罷,徑直轉身往外走去。

李亨愣了愣,連忙轉頭向他的護衛喊道:「快,保護我義兄。」

吉溫更是沒反應過來,不明白王忠嗣這是在做什麼。

他連忙躥回前殿,朝孫孝哲喊道:「找到了,他從側門出去了,快追!」

孫孝哲當即拔出刀來,沖向吉溫所指的方向,遇到李亨的護衛敢來阻攔,他徑直大喊道:「太子是要造反嗎?!」

如此,借著一股兇惡的銳氣,他衝出了側門,目光看去,卻也是愣了一下。

只見王忠嗣正獨自一人走在講武殿外,風吹動其寬闊的衣袍,顯得昔日壯碩的名將是那麼瘦骨嶙峋,他就那麼停在那,抬著頭,望著遠處的西繡嶺,像是想向蒼天證明什麼。

孫孝哲四下一看,自顧自地喊道:「王忠嗣與太子謀反!」

說罷,持刀撲了過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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