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常山郡(1/2)
第415章 常山郡
常山郡,真定縣,城郊。
太行山高聳在眼前,滹沱河從太行山中穿流而過,滋養了山溝中的土地,山巒下方錯落著一片村舍。
常山長史袁履謙騎著一匹老馬趕來,目光逡巡,好不容易才在一群百姓當中看到了河北營田判官顏杲卿的身影。
「顏兄。」袁履謙翻身下馬,趕上前去。
田邊的道路上支了幾張破桌子,幾個吏官正坐在那派發錢糧,顏杲卿一身布衣,手持一支毛筆,不時往冊子上勾上幾筆,他聞言抬起頭來,見到老友,顯出了久違的笑容。
待辦完事,兩人走在田邊說話,任子弟隨從遠遠跟著。
「顏兄怎跑到這鄉野之地來?」袁履謙問道,「累得我好找。」
「朝廷雇百姓營田,每人每年給錢六百三十、米七斛二斗,可這些百姓已有數年沒收到佣錢。」顏杲卿嘆道:「我也只能略略支一些給他們。」
袁履謙這個常山長史也是才上任的,搖頭道:「僱傭百姓營田,不受旱澇影響,朝廷幾番下遞公文稱『民屯以來,資費數倍,入不敷出』,豈還有欠傭之說,怕是刁民鬧事吧?」
「此事說起來話就長了,朝廷入不敷出、百姓沒得到佣錢,那營田所得去了何處?」顏杲卿道:「上下剋扣有之,中飽私囊有之,這些年不少營田轉為永業田,佣錢照支不誤,永業田又歸了何人?」
隻言片語,袁履謙已感受到這背後的利益勾結之深,他不由嘆息道:「河北百姓負擔最重,對朝廷怨念最深,無怪乎朝中『造反』之說甚囂塵上啊。」
「百姓豈有心思考慮這些?」
顏杲卿看向遠處那一道道忙於生計的身影,心想,斗升小民們連柴米油鹽都顧不過來,哪還管得著朝廷什麼?與其說河北百姓要造反,倒不如說百姓們只是夾在兩股勢力之間的魚肉,根本沒能有自己的意願。
那河北百姓的意願被由哪些人代表了?邊鎮將領、內附的胡人部落、互市場上的商賈人販、不被關中接納的當地門閥、懷才不遇的寒門士人、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到邊塞尋找出路的遊俠……
這些人勾連成勢,敢於搏命,聚在安祿山麾下,成了河北最大的利益既得者,對河北百姓苛收重稅,同時對朝廷懷揣著強烈的不滿。他們代表著河北百姓,不停渲泄著怨念,漸成鼎沸之勢。
「是啊,倘若只是朝廷誤會便罷,可若真造了反,於百姓有何好處?」
「內附的胡人不知規矩,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有之,不是真要造反。」
這是河北官員常說的,用這句話緩解了很多尖銳的問題。
「你可聽說了?」袁履謙壓低了些語氣,「太原府那邊,似乎出了些亂子。」
顏杲卿略有耳聞,道:「前日遇到了幾個流民,說是太原在打仗,但不知如何回事。」
袁履謙道:「那位東平郡王一直便想兼任河東,我怕他是巧取不成,改為豪奪了。」
顏杲卿亦是面露憂慮,可在這件事上,他能做的並不多。總不能安祿山都沒造反,他作為下僚反而先採取措施,那反而成了他造反了。
聊也聊不出個所以然來,兩人說回了私事。
「顏兄此番在常山待多久?我好好款待你一番。」
「該是會多待一些時日,一則,我如今在等候任命。」顏杲卿道:「二則,也想在常山等候一人。」
「恭喜顏兄遷官了。」袁履謙難得顯出笑容,又道:「不知你在等誰?我或可幫忙打聽?」
「不必打聽。」顏杲卿擺擺手,「他到了,我們自然會知曉。」
「哦?那是何人?」
「說來,是我的女婿。」
袁履謙一訝,須臾猜到了什麼,試探著問道:「莫非是那位新任的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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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郡治所在真定縣城,坐落在滹沱河畔。
它的西城門外正對著碼頭,十分繁華熱鬧。顏杲卿與袁履謙沿著官道走到城門時,有一艘船隻剛剛抵達正在卸貨。船上有幾人結伴走下來,同時談論著什麼,他們聲音不大,但很清朗。
「朝見裴叔則,朗如行玉山。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
「裴太守得了你這首詩,想必也能欣慰。」
「他是愛詩之人,可我卻害了他……」
顏杲卿意識到對方正在談論的也許是已經死掉的上任常山太守裴玉書,不由駐足往那邊看去,終於留意到了幾個與眾不同的人物。
他當即往那邊走去,之後,看到了那一行人中有個被簇擁著的年輕人。
「無咎?」
連喚了兩聲之後,那正在安排行李的年輕人回過頭來。
「伯父?你怎認出我的?」
薛白沒有刻意喬裝,但穿著布衣,帶了個遮陽的斗笠,本想等進城了再亮出太守的身份,嚇城中官吏一跳。
顏杲卿苦笑道:「你與李太白同行,想不被留意到也難啊。」
「他一定要跟來,沒辦法。」
薛白到了河北,本就想找顏杲卿好好談談,沒想到剛到就遇上了。千言萬語,反而不知所言了。
不急著說那些家國天下事,顏杲卿拍了拍他的肩,仔細打量了幾眼,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成了大丈夫了,這次帶三娘來了嗎?」
「原是帶了的,行到晉中,出了些變故,我遂獨自趕往太原,派人把家眷護送回去了。」
顏杲卿的關注點馬上被那發生在太原的變故吸引了,道:「進城再說。」
他的情況與薛白相反,家眷是提前就到常山郡了,因為崔氏聽說了薛白擔任常山太守之後,就一定要來看看薛白與顏嫣這對小夫妻,又不耐煩丈夫一路上有各種營田差事,讓兒子顏泉明帶著她先來等候。
這年頭車馬緩慢,親友之間為了能見上一面,著實是很費工夫的一件事。
顏杲卿沒有讓薛白先到府署上任,而是領著他往城中一間驛館。他作為河北營田判官,經常來真定縣城,對街巷十分熟悉。
薛白初來乍到,觀察著這座池,待到了驛館前,他想到要見崔氏了,略感慚愧。他離開長安時還以為能在常山經營兩三年,確實是帶著顏嫣一起赴任的,但見局勢如此動盪,遂讓老涼送她回長安了,倒枉費崔氏白跑一趟。
「怕是要讓伯母失望,伯父幫忙解釋……」
邁進驛館時,薛白還在說著話,卻是愣了一下。
他見到有一人正站在前院恭敬地迎接著他,臉上還帶著一臉認罪的表情,正是老涼。
「郎君。」
「你怎在此?」
「主母她們已經在常山等了郎君三天了。」老涼撓了撓頭,「郎君怎麼來得還晚些?」
「你怪我?」
薛白反問了一句,表情冷了下來。
他還是初次對老涼發怒,而老涼也是初次違背了他的命令。
當然,箇中情形即使不說他也猜得到,無非是顏嫣等人得知他要到常山赴任,逼著老涼帶她們來。
「郎君,主母她們說,見了郎君才肯回長安,小人怕路上出事……」
老涼說著,感受到薛白怒氣不減,心中恐懼且不知如何是好。
正此時,身後忽有人開口說話了。
「這孩子,怎還不進來,杵在庭內做什麼?」
老涼迅速往後一瞥,只見崔氏帶著一眾小娘子們出來了,不由略舒了一口氣。
薛白的目光則已落在了崔氏身後的幾人身上,顏嫣、青嵐是作為他的妻妾來的,李騰空則是顏嫣的大夫,正巧要雲遊四方,一道同行,至於李季蘭,不論理由充分與否,總之是跟著朋友來的。
若是顏嫣或她們之中的誰上前撒嬌,薛白還是要怪她不知輕重。但崔氏畢竟是長輩,薛白還是換上禮貌的表情,喚道:「伯母。」
「叫得這般生分,三娘也是我的女兒,叫丈娘。」
「是,丈娘。」
崔氏大喜,招手喚薛白進堂說話,還稱讚老涼這個護衛頭領忠心耿耿,吃苦耐勞,總之是久別重逢,一派喜慶。
入了堂,薛白再看幾個家眷們的表情,顏嫣作賊心虛的模樣,時不時偷眼看他,把身子往崔氏身後躲;青嵐只顧著歡喜,恨不得現在就打點家務讓薛白沐浴更衣;李騰空還是故作清高,尤其是當著旁人,更是裝作與薛白不熟,但那發紅的耳根已出賣了她;李季蘭不知在臉紅什麼,倒容易教人誤會。
見了她們,他的怒氣不由散了。
說好一起上任,他卻只陪她們一起行路到晉中就獨自趕路了,她們難免是要擔心。來見一面也無妨,到時及早將她們送回去便是。
「三娘還在擔心呢,伱怎麼比她還晚到?」崔氏一落座便問道。
薛白其實還去了土門關一趟,但這種公事不必對她明言,遂道:「路上耽誤了些時日。」
「你此番來常山任官,升官再快,也有兩年任期吧?」崔氏笑道:「往後我便可多照顧三娘了。」
「是。」薛白道:「盼能在常山多待上兩年。」
「好好好。」崔氏道:「若是能添個小的,正好我還能幫你們撫養……」
顏嫣聽了,竟是覺得好笑,偷偷抿了抿嘴,也不知是在笑話崔氏這份閒心,還是笑話薛白。
顏杲卿則聽出了薛白話里對時局的憂慮,只在堂中稍坐了一會,就迫不及待地讓內眷們迴避,讓他們談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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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還殘留著些脂粉的香氣,卻已響起了一聲嘆息。
「他真是對雁門關出手了?」
「千真萬確,並非我冤枉安祿山。」
薛白把石嶺關一戰前因後果說了。
顏杲卿終於是不再抱有幻想,那套「民風彪悍,未必是要造反的言論」的說辭是不能再提了,他眼中顯出憂愁之色,道:「如此情形,你還敢來常山?甚至把三娘也帶來。」
薛白道:「自是會儘快送她回長安,不僅是我,丈人的家眷也該送到安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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