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餘燼(2/2)
待到天光微明,一聲哨響,百名騎兵便出了營,直奔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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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映在渭水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吁!」
張小敬忽然勒住了胯下的駿馬,兜著圈子,思忖著。
「怎麼了?」
「搶功勞的人太多了!」
張小敬指著前方的馬蹄印子與馬屎,判斷出那必是李亨已經派了許多兵馬去圍攻周塬。
方才他在營中特別留意了,沒見到廣平王的旗幟,該是廣平王帶人過來的。
他再一想,若自己是薛白,倘若僥倖帶著聖人逃離了山火,眼見這麼多兵馬圍著部下,哪還會往渭水北岸去,當然是沿著秦嶺向東走了。
可連他都能想到,李亨一定也能想到,當已經派了兵馬堵在東邊。那薛白肯定也不會這麼走了。
「散關?」
張小敬想到了追殺楊國忠那一夜,郭千里與薛白同行的畫面,遂向士卒們問道:「誰知道散關如今在誰手中?」
「還是由郭將軍守著,前兩日火勢太大,過不去。」
「走!去散關!」
張小敬當即決定不聽陳玄禮的,調轉馬頭,直趨散關。
然而,大火才滅,秦嶺官道上鋪滿了灰燼,上面還冒著煙氣。風輕輕吹過,還能看到灰燼下的炭火冒著紅光。
「咴。」
戰馬不願踏入其中,任士卒們怎麼踢馬腹、抽鞭子都沒用。
「下馬過去!」
張小敬當先下了馬,在地上撿了兩片被拋掉的皮革綁在鞋底,又撿了條樹枝當作拐杖,走進了灰燼之中。
山火留下的場面極為可怖,天地間一片烏蒙蒙,儘是飄浮著的浮灰,到處都瀰漫著嗆人的氣味,呼吸不過來。
不幸中的萬幸是秦嶺高峻,有許多巨岩如牆一般矗立,隔絕了火勢,才沒有蔓延到更遠,山峰之上還能看到幾抹青翠。
「咳咳咳……」
張小敬眼睛被熏得生疼,捂著嘴,低頭向餘燼中的腳印看去,道:「有人來過了?」
他伸出手,按在那腳印之上,還能感覺到下面透著熱氣。
「火才滅不久,剛能走人,不會走得太遠。」
「我看還不能走人……張小敬,你不會是說聖人剛走過吧?」
「追!」
眾人一旦奔跑起來,頓時掀起更多的灰燼,眼前根本不能視物。
有人撞在燒焦了的樹幹上,被裡面的炭火一燙,響起了「滋滋」的烤肉聲。
動靜驚動了前方在走路的人,對方呼喊著,開始加快了腳步。
「聖人?!」張小敬大聲問了一句。
「聖人?!」
「救朕,救朕……」
眾人士氣大振,紛紛追了過去,如此一來,動靜頓時大作,很快,他們身後也有更多的士卒追了過來。
張小敬知那是李亨也意識到薛白會來散關,派人來了。
他對這些皇子已不是很信任,唯想著自己見上聖人一面,問一問聖人到底還知不知道如何結束變亂。
漸漸地,他終於能看到前方幾人的身影,有動作遲緩的老人,有挺拔高大的青年,有身姿婀娜的女子……
「薛白!放開聖人!」
薛白沒有回答,反而跑得更快了。
張小敬奮力追去,忽聽到了身後傳來了馬蹄聲。
「避開。」
過了一會,身後馬蹄聲愈發急促,張小敬連忙讓士卒避開,只見廣平王李俶率著騎兵奔來,他們竟是用布裹住了戰馬的眼睛,驅它們進了這片燒成灰燼之地。
「薛白,放開陛下!」
李俶大喝,手持弓箭,卻又不敢張開。
此時薛白已到了散關前百餘步之地,關城上的士卒們也是紛紛探頭向這邊看,上方的守將大喝道:「薛白,放開陛下!」
那竟不是郭千里,李亨不知何時已控制了散關。
至此,薛白終於是落入了官兵的包圍,他遂停下腳步,四下環顧,意識到自己窮途末路了,重重地咳起來。
「咳咳咳。」
浮灰漫天,煙氣繚繞,所有人都被熏得睜不開眼,只能眯著眼看周圍人那黑灰灰的臉。
「救朕,孫兒……咳咳,救朕。」
「薛白!」李俶緩緩驅馬上前,勸道,「你放了陛下,我保你不死。」
「好!」
薛白並無二話,扶著聖人向前一推。
眾人紛紛想要上前,搶下救駕的第一功。
然而。
「噗。」
灰濛濛的視線中,只見薛白拔出刀來,一刀捅進了聖人的後心。
張小敬愣住了,死死盯著這一幕,被煙燻壞的眼睛發酸、發疼,也不敢閉上,像要把那兩道身影死死印在腦海中。
「噗。」
薛白又補了一刀,將聖人搠倒在地。
「不!」李俶怒吼。
「陛下!」
散關城頭上的將領們也紛紛驚呼。
薛白愈顯狂悖,揮刀又斬,想要斬下李隆基的頭顱,一刀接一刀,連著三刀斬在其面容上。
「住手!」
「射殺這叛逆!」
「放箭!」
李俶終於下令放箭了,箭矢「嗖嗖嗖」地射去,薛白的手下們遂紛紛倒在地上。
薛白卻還牽起楊玉環的手想要逃,然而,逃了幾步,楊玉環跌倒在地,薛白遂鬆開她,在手下的簇擁下遁入燒毀的山林中。
「追!」李俶下令。
於是士卒們有人擁上去抱回聖人的屍體,有人追向薛白。
張小敬見此一幕,目光深深地看了眼李俶,轉身便向東面跑去。
眼下,李亨要滅他的口,李琬要利用他當人證,陳玄禮交代他的差事辦砸了,他成了棋盤上一個要被棄掉的棋子,倒不如暫時躲過去,找機會再為死去的同袍們討個公道。
~~
「什麼?!」
陡然聽到這個消息,陳玄禮、韋見素俱是大吃一驚。
李亨紅著眼,涕淚橫流,泣不成聲道:「薛白……弒君……陛下駕崩了!」
「不,不。」
陳玄禮搖著頭,依舊不可置信。
但其實,此前一場山火,他心底里已經對聖人能生還不抱太大的希望了。如今眾目睽睽之下,薛白弒殺了聖人,已讓他不得不面對事實。
他這一生,對聖人忠心耿耿,任儲位之爭如火如荼,他從來沒有想過在聖人百年之後要投效誰。
可如今到了不得不做決定的時刻了。
「忠王。」
先開口的卻是韋見素,語氣無奈,卻也十分清醒。
「薛白弒君,慶王脫不開嫌疑。今長安必不守,請忠王殿下擔負社稷……」
「陛下!」李亨大哭,搖頭不已。
「請忠王節哀,以大局為重,儘快整軍出發吧。」
李琬見此情形,幾番開口欲言,終究無話可說,唯有落下淚來,為死去的父親慟哭。
局勢至此,李亨雖無太子之名,卻已經可以名正言順地將朝臣們帶往河朔,重整局勢了。
那些像大火後的灰燼一般的流言蜚語,也沒有人敢再提。
畢竟薛白弒君,乃眾人親眼所見。
~~
張小敬一路向東,艱難地在崎嶇的山路上攀行,愈往高處,大火帶來的痕跡越輕。
他有時向山道回望,還能看到有禁軍士卒在山中搜尋,也不知是搜尋薛白,還是搜尋他?
因東邊有三座高峰矗立,峰上還有蒼翠的樹木,他便向它們所在的方向行去。
這段路正是從他追殺楊國忠的地方到雞峰山,是附近最好走的道路。
走到傍晚,到了高峰之下,前方不見了道路,張小敬遂打算在岩壁下歇整一夜,可卻總聽到風穿過細縫的嗚咽聲。他繞著岩壁找了一圈,終於找到了一個豁口。
援鐵索而上,攀過陡峭的山路,前方漸漸開朗,出現了一個小池。
張小敬大喜,正要撲到池邊飲水,忽然腳下一停,因聽到了有輕微的聲響。
「咕嚕咕嚕。」
那是用水囊打水時發出的聲音。
揉了揉眼一看,夜色中,果然有人蹲在池邊。
「我沒有惡意。」張小敬遂抬起手來,道:「我是路過這裡,想喝口水。」
他說著,緩緩走上前,而對方也站起身來了。
時近上元夜,月光明亮,灑在這人臉上,他眉眼中的英氣讓張小敬一愣。
「薛白?!」
張小敬一驚,退後一步,伸手便拔出刀來,道:「弒君叛逆……」
「別動,射殺了你。」有人在他側邊說道。
張小敬方知自己被伏擊了,放低了持刀的手。
「弒君?」薛白反問了一句,臉上竟是浮過若有若無的譏笑之意。
張小敬如臨大敵,驚異於薛白明明是向西逃了,如何會搶先出現在這裡,道:「你……」
「你,想見見聖人嗎?」薛白問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