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非戰之罪(2/2)
「王忠嗣殺上來之後,孫將軍很快就戰死……」
「噗。」
李歸仁徑直上前,手中刀一捅,竟是在安祿山面前就把正在說話的逃兵搠死了。
「阿兄,你不必聽他說這些動搖軍心的話,我們推平了這關城、殺入太原!」
他能為安祿山統領曳落河,乃因他與安祿山也結拜為了兄弟,大概算是八千義子的叔叔。
安祿山並不生這個義弟的氣,擺動著肥胖的手,道:「不要急嘛,王忠嗣在石嶺關哩。」
「我不怕王忠嗣。」李歸仁道:「我就盼著與王忠嗣一戰。」
安祿山也不說話,小小的眼珠子一轉,看向了張通儒,示意由這個年長、沉穩的幕僚來說。
「我相信李將軍兵鋒所向,一定能擊敗王忠嗣。」張通儒開口道,「可是這樣的鏖戰,曳落河會有多大的損失?這些可都是府君萬里挑一、選拔出的義子啊。」
「之所以稱為壯士,不怕死才是壯士。」李歸仁擲地有聲。
張通儒連忙抬手安撫,道:「有更好的辦法,不用動刀兵,就可殺王忠嗣,收服天兵軍。」
李歸仁皺了皺眉,已經不耐煩聽這些謀士絮叨了。他是勇猛之人,哪怕明知能智取,也認為強攻才是更痛快之事。
張通儒則侃侃而談分析了許多,大意無非是等消息傳到長安,皇帝一定會認為王忠嗣才是謀反的那個。到時,根本就不必范陽軍動手,長安就要遣使賜死王忠嗣,河東節度使之職自然就要歸安祿山。
「依我對長安朝廷的了解,此事至少有九成的把握。」張通儒如是說道。
李歸仁依舊不滿,道:「阿兄,都已經廝殺起來了,你還沒下決心嗎?壯士們願意拋下性命隨你叛唐,伱卻還要等皇帝老兒給你作主嗎?!」
安祿山只好安慰他道:「壯士們願意拋下性命,我卻得愛惜壯士們的性命,能沒有損傷地除掉王忠嗣、取河東,為什麼還要強攻?」
「這麼多人駐紮在這裡,糧草哪裡來?」李歸仁道,「我們鬧出這麼大動靜,唐朝廷怎麼可能不懷疑阿兄?一定會警覺起來,不如現在就叛唐。」
換作往日,他這麼一慫恿,大帳里一定會充斥著迫不及待的氣氛。但這次不一樣,擋在他們面前的是王忠嗣,大家都知道王忠嗣若不死,安祿山肯定不敢造反,因此也沒人站出來幫腔。
反而有一個名為李史魚的幕僚開口道:「糧草不夠,不如遣回一部分兵馬……」
「什麼?!」李歸仁大為驚詫能聽到這種餿主意,直接就叱罵道:「兵力若少了,唐軍出城來攻,你來抵擋嗎?!」
若非了解李史魚的經歷,他差點要以為李史魚是包藏著其他的小心思。
李史魚是常山郡趙州人,開元二十一年的進士,由秘書省正字為起家官,任過長安縣尉、監察御史。這種升遷的步驟,可見他其實是衝著高官重臣來謀劃官途的。可惜,他得罪了李林甫,被誣陷貶謫。
因此,李史魚便恨透了朝廷,從此侍奉安祿山,總之經歷與吉溫十分相像。
「天兵軍是什麼戰力,諸位將軍都很清楚。」李史魚應道,「府君之所以被擋在石嶺關前,乃因關城險要而已。我們遣回一些兵馬,倘若王忠嗣真出城來攻,諸位將軍沒信心嗎?」
「有。」
「如此,既能節省草糧,又能使朝廷更相信造反的是王忠嗣。」李史魚道:「兵不血刃,拿下河東。」
「放屁!」
李歸仁罵一句,見帳中沉默下來,遂把目光看向嚴莊、高尚,卻沒想到這最急於慫恿安祿山造反的兩人今日也不開口。
他遂看向安慶緒,希望這個志向遠大的年輕人拿出擔當來。
但,安慶緒竟是避開了他的目光,低下了頭。
最後還是安祿山拍板道:「你就別惱了,都已經拿下了雁門關,河東肯定要落入我手中,早幾天晚幾天之事罷了。」
李歸仁還是服安祿山的,沒好氣地搖了搖頭,顯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安祿山哈哈大笑起來,道:「待我給聖人寫封信告狀,說我奉命入朝,被王忠嗣擋在這裡了。讓你看看聖人是更相信他的養子,還是貴妃的養子,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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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兵馬遂在石嶺關對峙起來。
數日後,夜色降下,關城北邊再次亮起點點火光,像是滿天繁星一般。
薛白與王忠嗣走在城牆上,賞著夜景,商議著軍務,感到王忠嗣聲音里透著虛弱,薛白不由道:「節帥還是該保重身體才是。」
「保重了就能不死,還是如何?」王忠嗣不願就此長談,把話題引回了正事上,道:「看范陽軍的營寨布置,他們在偷偷減灶。」
「如何看出來的?」
「他們既不打算強攻,不必有這麼多兵馬等在城下,何況營寨這般分散,徒增運糧的難度。」
「原來如此。」
王忠嗣道:「可見安祿山有信心,篤定朝廷會更相信造反的是我們。」
「我看也像。」薛白莞爾道。
「這般下去,我們哪怕不敗在戰事上,卻要輸於取信朝廷了。」王忠嗣像是想到了自刎於烏江的項羽,喃喃著自嘲了一句,「非戰之罪啊。」
「節帥不是自怨自艾之人,一定有辦法。」
「無非是在朝廷來召之前擊退安祿山罷了。」
「好。」薛白道。
「難,范陽勁旅,不是輕易能擊敗的。」王忠嗣眯眼看向北方,道:「我得等一個好的戰機……希望我能撐住。」
在離開長安之前,他曾經與兩個舊部暗中見了一面,若有這兩人的相助,他或許還能盡力保住河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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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道有四支主力軍隊,天兵軍、大同軍、橫野軍、岢嵐軍,以及忻州、代州、嵐州的駐軍,除此之外,還有一支兵馬,名為「雲中守捉」。
「守捉」與「軍」一樣,都是唐軍的戍守之地,大者稱軍,小者稱為守捉,只是級別不同,並無上下隸屬關係。
兩者之間甚至沒有什麼清晰的界線,比如「雲中守捉使」也會被稱為「雲中軍使」,因為雲中守捉的兵冊上有七千七百人,比岢嵐軍的一千人還要多得多。
初春,塞上的積雪將融未融,有十餘騎兵策馬狂奔而來,趕到守捉城下。
為首者拿出一面並不屬於河東道的牌符,以略有些高傲的態度向守軍問道:「范都尉在嗎?」
「在,你們是?」
「沒看到嗎?」來者再次舉起了手中的牌符,翻了兩下,道:「東平郡王麾下,我與你們范都尉是舊識了!」
守衛倒是個識字的,眯著眼看去,只見那牌符一面上寫的是「東平郡王府參軍錄事」,另一面寫的則是「李繼霸」。
這看著不像是正經物件,該是私章,奈何東平郡王的名頭甚是嚇人,守軍稟報上去之後還是打開了城門,放他們入內,並引他們去見都尉范昶。
李繼霸反而還有不滿,道:「今次怎這般麻煩,我來交易貿物了好幾次,找個認得我的兵士來看門不行嗎?!」
他是曳落河主將李歸仁的兒子,性格難免跋扈一些。
很快,都尉范昶迎了出來,領著李繼霸到了住所,道:「莫怪莫怪,雲中來了新的主將,難纏得緊,城門處也就嚴了一些。」
「王難得?」李繼霸哼道,「一個隴右來的外人,你能鎮不住嗎?」
范昶道:「你有所不知啊,王難得之父王思敬,一直就是王忠嗣麾下舊部,早年征戰四方,也曾駐守過雲中城。加之王難得不僅是在隴右威名赫赫,其事跡也傳到了河東……」
「我不是來聽你說這些的!」李繼霸徑直打斷了范昶的廢話。
他這次來目的很簡單,要讓雲中守捉跟著安祿山造反,此事其實在這兩年就已經有所進展了,只是忽然來了一個王難得。
「我原本以為你能讓王難得在軍中有名無實,做到了嗎?」
范昶面露躊躇,道:「軍中大部分士卒還是聽我的,可王難得也有些武力,若是硬碰硬,只怕是討不了好……東平郡王那邊,很急嗎?占據太原,兵力當是夠的吧?」
聽得他連著問了兩個問題,李繼霸當即不悅地皺起了眉,道:「難道府君不急,就能由得你無所事事,毫無進展不成?!」
不過,叱責之後,他還是言歸正傳,道:「我來之前,剛收到信使的消息,王忠嗣守在了石嶺關……」
「王忠嗣?」范昶訝道:「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快了。」李繼霸道,「信不信,消息傳到長安,朝堂上那些蠢貨一定認為王忠嗣才是造反的那個。」
他的態度與他阿爺不同,對此事倒是非常看好。
只是,說話間他並沒有留意到有人已走進了堂中,他背對著門,侃侃而談著等范陽軍占據河東以後的情形。
范昶坐在李繼霸對面,眼中顯出無奈的苦色,抬眼一瞥,低下頭,繼續試探著。
來人的影子漸漸向前,這人手持著一柄長槍,槍尖泛著寒芒,已對準了李繼霸的脖頸,過了一會,他開口問了一句。
「你方才說,安祿山本人就在石嶺關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