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還沒反(2/2)
太原。
這裡是大唐王朝的龍興之地,其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若要說它作為北都與旁的城池有何不同,首先就是太原城西北隅設有宮城,名「晉陽宮」,開元十一年,當今聖人曾巡幸居於晉陽宮。太原尹也稱作太原留守,所謂「留守」,指的是天子出巡,為維持都城秩序而設的官員。
除此之外,太原還是整個大唐的屏障,它居於山西腹地,依託周圍的龍山、蒙山、臥虎山等大大小小的山脈,石嶺關、天門關、赤唐關、娘子關等關隘,成了「襟四塞之要衝,控五原之都邑」的戰略要地。它本身還有著堅固的城牆,周長四十餘里,高四丈,由西城、中城、東城組成,雄偉壯觀,易守難攻。
一座這樣的北都倘若失守,就意味著長安、洛陽失去了最重要的屏障,黃河以北的失陷幾乎是指日可待。
而如今上任的太原尹是楊光翽。
元月二十五日,楊光翽站在太原乾陽門外,抬頭看著那高高的城樓,卻是喃喃道:「這就是北都啊,還是不如長安。」
他已經開始懷念長安的繁華富庶了。
當然,太原也不差。諸多太原府的官員們早已恭候在城外,迎了新任的府尹入城,投其所好,安排了盛大的接風宴。
酒宴選在凌跨汾水的中城,酒樓名為碧玉樓,因為登樓可以看到「流水如碧玉」的汾水,楊柳夾岸,煙波相連。
事實上,整個太原城都是池沼遍布,槐柳成蔭,如此水鄉勝景,讓人仿佛以為是地處江南。
楊光翽在城外還覺太原城看著不如長安繁榮,進城後卻是被這水鄉美景……尤其是那些水嫩的歌伎所吸引,不停撫掌大笑。
才入城,他便已體會到一方封疆大吏的快感,可比在長安服侍唾壺要舒坦得多。
「府尹請看,由此泛舟弄水,可前往晉祠,李白當年便是在此『時時出向城西曲』,每到初月泛輝才興盡而歸。」
「哈哈哈。」楊光翽道:「長安平康坊有北曲,卻不知太原西曲有什麼?」
「自然是美嬌娘。」
這一片歡笑聲傳到了酒樓下,有一個裹著圍巾的男子因為聽到「李白」二字,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疲憊地咳了兩聲,走向了守在門邊的護衛。
「我想求見太原尹。」
「伱是何人?」
那男子不自覺地往後看了一眼,方才應道:「博陵崔氏,崔顥。」
守衛被博陵崔的名號嚇到,連忙入內稟報。
崔顥又咳了兩聲,顯得有些虛弱。他其實認識前任太原尹元干,元府尹有個兒子名為元演,與李白是至交好友,曾邀李白到太原,並贈其五花馬、千金裘,李白遂留下了「行來北京歲月深,感君貴義輕黃金」的句子,崔顥與元演亦是至交。
如今的太原尹換人了,但崔顥此時也沒有更多時間,只能找過來。
他很快由人領進了酒樓,被帶到一間小屋中,一名官員以濃重的關中口音向他問道:「崔公是博陵崔氏哪一房?何事要來見府尹。」
「安祿山反了。」崔顥壓低著聲音說了一句話,內容卻是石破天驚,「安祿山借著回京的名義到了代州,殺了韓節帥。」
「你……萬不敢胡言亂語啊。」
「這是代州都督府參軍的告身。」崔顥撩起了衣服,顯出他小腹上一處箭處。
那傷口用布包紮著,已經有些發膿了。
「這是韓節帥死後,反賊射殺我而留下的痕跡。」
「崔公稍等。」
那官員顯然處置不了這樣大的事,連忙出了小屋,不一會兒,又換來一個更具威嚴的官員,崔顥忙問道:「可是府尹?」
結果這依舊不是太原尹楊光翽,如此接二連三,等崔顥反覆強調了安祿山已經造反、很快要殺到太原了,這才終於引起了楊光翽的重視。
「什麼?!」
楊光翽正在酒宴上摟著兩個歌妓調笑,有人附到他耳邊低語了一句,嚇得他頓失意趣。驚疑不定地想著自己該不會這般倒霉吧?才到太原便遇到這等大禍。
「人在何處?」
「就在樓下小間內。」
「我去見。」如此緊急的情況下,楊光翽起身還不忘與屬僚們交代道:「本官有些公務,去去便回。」
還沒來得及見到崔顥,已有一人慌慌張張地跑到了他身邊,低聲道:「府尹,有人要見你,這是他的拜帖。」
楊光翽低頭一看,見了那上面「范陽掌書記」五字,已是嚇得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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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顥閉目養神了一會,又焦慮地睜開眼,心中疑惑為何這麼緊急的事,太原尹還不來見自己。
許久才有人過來,道:「崔公,請隨我來吧。」
崔顥遂跟著來人走向後院,一路到了酒樓後院僻靜的花園中,忽然有人從側里撲出,猛地將他摁倒在地。
他吃驚不已,掙扎了幾下,抬頭看去,發現幾個彪悍的大漢正抱著雙臂站在面前。僅憑他們眼中那桀驁的眼神,他便意識到,那是范陽軍中之人。
「放開我!安祿山反了……」
「啪!」
一聲重響,有棍子重重抽在崔顥臉上。
「聽清楚了,府君沒有反,是韓休琳疏於職守,使得契丹人攻破雁門關,危及代州,幸得府君馳援,方使河北轉危為安。」
「信口開河!你等……」崔顥還待再言,嘴已被用力捏住。
「你跑來找楊府尹告狀,目的是什麼?是為了逼反府君,使太原府陷入戰亂之中不成?」
一句話,崔顥當即心中大駭,明白自己為何會陷入這樣的處境。那新任的太原尹楊光翽是個不敢擔事的,生怕安祿山反了,寧可將他交出去委曲求全。
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可笑至極,也懦弱至極。
「帶走!」
幾個叛軍當即便押著崔顥往後門走,為首的一人則轉身道:「楊府尹,人我便帶走了,不日府君便要經太原往長安,到時再來拜會。」
崔顥回頭看了一眼,見到的是楊光翽那張惶恐不安的臉,酒氣與脂粉的香氣都還沒散掉,這樣的大唐官員,如何能迎接安祿山的叛亂?
「崔顥,你會寫詩是吧?我這裡有你在代州寫的詩集,會派人到長安隔一陣子就放出一篇,如此,世人會以為你病逝在一年之後,但沒人知道你是怎麼死的。」
「唔!」
崔顥憤怒地想要吼叫,走在他身旁的叛軍頭領反而大笑起來。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
「噗。」
詩的最後一個字尚沒念出來,他們走出了酒樓的後門,一柄陌刀毫無徵兆地斬下,倏地將那叛軍頭領斬殺在當場。
而那沒能念全的詩,讓人好不習慣。
變故突起,小巷裡有二十餘人撲了上來,手起刀落將幾個叛軍劈倒在地。
崔顥摔倒在地,於混亂中看去,見到一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往這邊走來,以堅定有力的動作扶起了他。
「崔公,久仰大名了,我們到這邊說吧。」
「你是?」
「薛白。」
「我聽說過你,詩詞寫得好。」
「不敢班門弄斧。」
薛白用刀子割了崔顥身上的束縛,領著他重新走進酒樓。恰見楊光翽正在後花園的小閣上張望,想必是聽得打鬥聲打算探探究竟又想要逃,正進退兩難。
「楊府尹不必走,遇到幾個盜賊,我已拿下了。」
「你!」
楊光翽只看薛白身後的護衛手裡帶血的刀,便知這豎子做了什麼。他不由大驚失色,抬手一指,驚呼道:「你這般肆意妄為,就不怕逼反了安祿山,釀成大禍嗎?!」
薛白根本就沒有心思與楊光翽爭辯,可「逼反」安祿山這個說法他並不是第一次聽了,倒願意回應兩句。
「是,是我逼反了安祿山,你能如何?」
「你!你既承認了,回頭休要牽扯我!」
楊光翽怒叱一聲,轉身逃開了。
這醜態百出的模樣看得崔顥一陣惘然,他年少登科,見到的是最繁盛的開元盛世,朝堂上人才輩出,名臣名將如雲,誰成想,短短三十年間,大唐官場風氣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薛白則不慌不忙地引著崔顥到了酒樓中的一間客房中,讓人給崔顥處理著傷口。他則推開窗看了眼汾水上的花船,等了一會,才開口說起來。
「得益於我與安祿山一向有私怨,想必崔公能信得過我。」
「是,我聽聞過你的事跡。」
崔顥身上的文人習氣頗重,沒有太多的城府,當即開口把他在代州的經歷告訴了薛白。
末了,他深深皺起了眉。
「如今河東四軍多數已倒向范陽,安祿山很快就要到太原。太原尹楊光翽的德性方才我已見識了,眼看這情形,只怕北都丟了,世人還不信安祿山已反,可謂荒謬。」
「丟不了。」薛白還在看著窗外,以篤定的語氣道了一句。
崔顥搖頭嘆道:「你孤身到河東赴任,面對如此形勢,能有何辦法?速遣人往長安報信罷了。」
「放心。」薛白道:「我並不是孤身赴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