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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雁門老將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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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雁門老將行

天寶十二載,元月。

上元節已經過了,長安城想必又是繁華滿目。而在雁門郡,天地間還是一片白雪皚皚。

有雁鳴聲劃破長空。

春來,南雁北飛,口銜蘆葉,飛到雁門山時開始在空中不斷盤旋,直到口中的蘆葉落下,方才飛過。因此景象,有了「雁門山者,雁飛出其間」之說。

與雁門山對峙的一座山名為隆山,兩山相夾,岩壁峭拔,中有一路,盤旋崎嶇。

絕頂之上,一座雄偉的關城屹立著,正是有著「天下第一關」之稱的雁門關。

是日,有一男子裹著胡裘,從南邊趕馬行向雁門。他渾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眼角有深深的皺紋,眼神中有著飽經世事留下的滄桑與透徹,當離那雄偉的雁門關漸近,他開口吟起詩來。

「高山代郡東接燕,雁門胡人家近邊。」

「解放胡鷹逐塞鳥,能將代馬獵秋田。」

「山頭野火寒多燒,雨里孤峰濕作煙。」

「聞道遼西無鬥戰,時時醉向酒家眠。」

詩聲高亢,傳到了關城之上,有守卒從牆垛上探出頭來,喊道:「來者何人?!」

男子拉下裹在臉上的圍巾,顯出一張蒼老的臉來,在飽經歲月的痕跡間,依舊可以從他的皮膚看出他出身富貴,且年輕時一定極為英俊。

他五旬左右年歲,氣質瀟灑,雖沒擺出表情,卻也有種春風般的笑意。

「代州都督府錄事參軍。」他抬起頭,報了官職之後,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崔顥!」

雁門關上,那士卒收回了腦袋,不多時,有個戴著頭盔的將領探出頭來,問道:「可是『大唐七律第一』的崔顥?」

「不是!」

崔顥果斷應了一句,哈哈大笑道:「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崔顥。」

過了一會兒,關城門被打開,幾名將領迎了出來,核驗了崔顥的官身。

為首的一名老將眯著眼,時而把那文書湊近,時而拉遠,看了一會,喃喃著「以監察御史任職代州都督府門下」之後朗聲大笑道:「就是崔顥,讓李白擱筆的崔顥。」

「燕將軍,這是何意?」有個年輕的將領問道。

「連此事你都沒聽過?早讓你多讀些書。可知眼前這位是何人?他年少登科,寫下了《黃鶴樓》一詩,曾讓李白為之擱筆,發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的感慨。」

「將軍過譽了。」崔顥連連搖手,道:「此事不過是世人胡言亂語,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崔公的《黃鶴樓》是怎樣的詩?」年輕將領又問道。

崔顥不等老將軍吟出來,搶先問道:「還未請教將軍高名。」

「老夫燕惟岳,大同軍副將。」老將軍說著,指了指身後的兩個年輕將領,道:「薛嵩、薛巋,他們是兩兄弟,皆是三箭定天山的平陽郡公之後。」

薛嵩、薛巋兄弟倆都很年輕,不到三十歲。薛嵩唇上留著短須,沉默寡言;薛巋二十餘歲,顯得更活潑些,方才不停問話的便是他。

而如今的大同軍使、雁門關守將,也同樣是平陽郡公薛仁貴的後人,乃是薛訥薛丁山之子、左金吾衛大將軍薛徽之弟,薛直。

很快,燕惟岳便帶著崔顥進了雁門關,見了薛直。

薛直正站在北面的城樓上眺望著,崔顥的目光望去,只能看到茫茫的山川、天地靜默,不太明白薛直在看什麼。

「老夫得到信報,有契丹兵馬南下,崔參軍可是為此事而來的?」

「薛將軍原來知曉。」崔顥道:「韓節帥對此很擔心,遣我來問雁門關的情形。」

他口中所稱的韓節帥,正是如今河東節度使,兼領代州都督的韓休琳。

薛直問道:「節帥為何不遣一名熟悉道路的老卒前來?」

崔顥聽得他言下似有輕視自己的意思,神色一凜,道:「我正是熟悉道路的老卒。開元中,杜希望杜公任代州都督,我便在其門下為幕,那首《雁門胡人歌》便是當時所作。」

「聞道遼西無鬥戰,當年遼西無戰事,如今卻不同了。」薛直皺了皺眉,目光深沉了起來。

崔顥抱拳道:「我出生博陵崔氏,年少登科,薄有詩名,世人皆視我為文人雅客,冠我以輕浮之名,不信我能於仕客上有所作為。可我遊歷邊塞多年,飽經戎旅,實可擔一『老卒』之稱,薛將軍可信?」

薛直這才回過頭看了崔顥一眼,眼皮一抬,目光綻出些訝異之色,點了點頭。

「我先反問崔參軍,節帥為何要擔心雁門關的情形?」

崔顥一愣,道:「自然是因契丹南下。」

「崔參軍這邊請。」

城樓內的桌案上擺著一張輿圖,大致繪製了河東的幾支軍隊的駐防範圍。

薛直引著崔顥到了地圖前,抬手指點著,道:「在雁門以北,還有橫野軍、岢嵐軍、雲中守捉,契丹人即便是南下了,也並非雁門關首當其衝,節帥為何不去問這諸軍,反而來問我?」

崔顥笑道:「自是因為我先到了雁門關。」

「好。」薛直道,「既然節帥問我雁門關局勢,我便直說了,我如今更擔憂的不是契丹,而是范陽。」

「何意?」

薛直略略沉默之後,指著輿圖上雁門關西北的方向,那裡是橫野軍的駐地,也是河東、范陽兩道之間的交界處。

「開元四年,同羅、拔曳固等九個突厥部落因不堪忍受默啜汗的暴政,歸順了大唐。朝廷樂於接納他們,但也擔心他們日後會叛亂,遂將他們拆分,編入了河東各軍,其中,橫野軍接收了五部,這突厥五部的首領分別授予前、後、左、右討擊大使,駐紮蔚州,守著飛狐口。」

崔顥此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此時目光落在地圖上,方才意識到橫野軍駐地的重要性。

蔚州、飛狐口是什麼地方?是太行山八陘之一,是河東與范陽互通的要道。

薛直又道:「這些年,朝廷發生了幾樁事。同羅部首領,稱『阿布思』也好『李獻忠』也罷,叛逃了,在此之前,安祿山幾次請求把阿布思的族人遷至范陽;另外,安祿山還斬殺了不肯聽從他命令的突厥左賢王哥解,整編了哥解的族人。」

「薛將軍的意思是?」

「安祿山之所以對歸順的突厥諸部如此在意,你認為他目的在何處?」

「橫野軍?」崔顥想了想,道:「可橫野軍屬於河東節度,安祿山作為范陽節度,怎可能插手得了?」

薛直道:「太行山一帶,物資補給困難,河東邊軍人數眾多,朝廷負擔甚大,因此一直鼓勵屯田、屯鹽,使河東兵馬自給自足。其中,嵐州一屯,蒲州五屯,雲州三十七屯,大同軍四十屯,橫野軍四十二屯,橫野軍的規模一直是最大的,他們還製作土鹽。」

「土鹽?」

「所謂土鹽,就是從已經鹽化的河床中提取粗製鹽,橫野軍鹽屯效果頗顯著,一個鹽兵最多一年可收鹽一千五百石。」薛直道:「有了這些重要物資,橫野軍遂一直與突厥、契丹諸部,以及范陽,有著密切的貿易往來。」

崔顥道:「薛將軍何不直說,你擔憂的是何事?」

薛直沉吟著道:「范陽那邊的消息一直稱很快就要滅了契丹,可剛過了年節,便有契丹兵馬南下,為何?」

「許是被范陽軍打得丟失了牛羊,想趁著開春,前來劫掠一番。」

「秋後不來,卻在這時節來?」薛直搖了搖頭。

話說到這裡,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崔顥雖然一直在發問,其實是一個極聰明的人,早已聽懂了。

「我所擔憂的是,安祿山若有反意,收買了橫野軍、勾結了契丹,即可輕易以武力占據河東啊。」薛直卻還是直說了出來。

「這……會嗎?」

「韓節帥遣你來問,難道就沒有猜想嗎?」

「這一切都只是薛將軍的猜測。」崔顥道:「可有實證?」

「沒有。」薛直道,「老夫所說的,不過是猜測。」

崔顥良久無語,再次轉頭往北面望去,這次終於明白了方才薛直是在看什麼。

那茫茫山川之中,原來是那般危機四伏。

「薛將軍。」末了,崔顥一抱拳,道:「將軍方才一見面便信我,而我亦信將軍,這便去向韓節帥復命,請他遣兵來助將軍守雁門。」

薛直微微一嘆,點了點頭。

於是崔顥在雁門關歇了一夜,次日便策馬趕回代州。

~~

雁門關依舊屹立在那,偶爾能聽到空中響起幾聲雁鳴。

薛巋站在城牆上,極目遠望著崔顥的背影,無不遺憾地道:「那大詩人就這般走了嗎?也沒有留下一首詩。」

「你又不讀書,聽什麼詩?」

「燕將軍喜歡詩,若是崔顥能為燕將軍作首詩,他該多高興。」薛巋道。

他卻沒留意到燕惟岳已經走到了他身旁,用蒼老的聲音感慨道:「老夫能見崔顥一面,已足慰平生了,豈還需要什麼詩?」

「咦。」薛巋道,「燕將軍往日可是說,見到李白才算是足慰平生,如今怎就成了崔顥。」

「那還不是因為……」

「我知道,因為崔顥題詩在上頭,比李白還厲害些。」

燕惟岳嘿嘿一笑,心中道:「那還不是因為根本就不可能見到李白了。」

以他的年紀,守在這雁門關,怎麼想這輩子都不會有與詩仙見面的機會,見見崔顥也就知足了。

「對了,你兄長呢?」

薛巋道:「去領家書了,驛使可算把家書送來了。」

說到家書,燕惟岳臉色一黯,有些愀然不樂。

薛巋見了,眼珠一轉,終是沒忍住想把一個消息告訴燕惟岳。

「將軍,你可記得我與伱說過,我本家兄弟中也有一個大詩人。」

「唔,你吹得好大一頭牛,不如去把我們的屯田給耕了。」

「真的!」薛巋道,「我阿弟之前就寫信來了,說那名滿天下的薛白算是我們家走丟的六郎。」

燕惟岳顯然不信,笑了笑,捋著被風吹亂的白色鬍鬚,道:「吹,接著吹。」

「我沒吹。」

「我是說這風,風吹啊吹。」

「真的。」薛巋大急,道:「阿兄還寫信給了七郎,說雁門關里有一位燕將軍,無兒無女,只喜歡詩。請七郎讓薛白給燕將軍寫一首詩哩!」

「哈哈哈。」

燕惟岳大笑著,不把薛巋的話當回事。因為這薛家兄弟雖說也算是薛仁貴之後,可惜卻有個不成器的阿爺,濫賭得不成樣子,最後落得親戚嫌惡。

就這樣的家境,哪能攀上名滿天下的大詩人當親戚。

「將軍你可別笑,一會我阿兄回來了,你一看便知。」

「好好好,我信你。」燕惟岳莞爾道,「可我不喜歡薛白的詩,我只喜歡李白的詩,你們可能讓李白替我寫一首詩?」

「哎,你……」

薛巋終於是被逗得跳腳了,正要發誓賭咒,卻見薛嵩終於呼哧呼哧地登上了城樓。

「阿兄!」

「七郎來信了!」

薛嵩往日是個不苟言笑之人,此時難得顯露出了歡喜之色。尤其是看到了燕惟岳之後,更是展顏露出了兩排大牙。

「將軍,我兄弟托人給你寫了一首詩,你快看看!」

燕惟岳一愣。

他不信薛巋,卻很相信薛嵩,此時才意識到這兄弟倆真認識薛白,還真讓那名滿天下的大詩人給自己寫了詩,不由興奮地心肝發顫。

「真的?」

「你看!」

一個信封已被遞在了燕惟岳手裡。

他頓覺狂喜,正想打開信封。

「嗚——」

忽然,悠長的號角聲打破了雁門關上百無聊賴的戍戎生活。

眾人轉頭北望,只見遠處的高山之上,一道狼煙沖天而起,接著,更近之處又是一道狼煙。

「敵襲!」

「點狼煙!」

號角聲更加高昂,很快,薛直已全身披甲登上了戰台。

燕惟岳顧不得看,把信收在懷裡,吆喝著,命令雁門關守軍集結。

隨著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盔甲鏗鏘作響,一隊隊唐軍站在了城垛處,執著盔甲、弓箭,嚴陣以待。

忙忙碌碌,到了正午時分,遠處的敵人漸漸逼近了。伴著煙塵飛揚,馬嘶聲喧仰,一隊隊騎士衝進了唐軍的視線當中。他們披著皮襖,編著頭髮,手執彎刀與弓箭,狂放地叫囂著。

「契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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