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相惜(2/2)
「帶我去。」
城中還在清點著戰利品,不時響起幾聲歡呼,薛白卻已走進了昏暗的牢房。
他能聽到令狐潮在裡面咒罵著。
「薛白、張巡,我要讓你們不得好死。」
「你活著才能做到。」薛白隨口說著,走進了牢中,丟了一個酒囊進去,道:「我有事想問你,你是捱著極刑招供,還是一邊好吃好喝,一邊與我聊聊。」
令狐潮滿懷恨意地看著他,咬牙切齒道:「我是不會說的。」
「你想清楚。」薛白道:「我們都知道,你是個軟骨頭,否則也不會附逆了。莫等受了刑開始後悔。」
「你們殺了我妻兒!」
薛白搖頭,轉身往外走去,同時向姜亥招了招手。
他看透了這些權欲薰心之人,只要有權力,他們從來不會缺妻子兒女,因此自私自利,肯定是捱不住酷刑的。
令狐潮見他走遠,忽然問道:「我若回答伱的問題,你給我什麼。」
「放你回叛軍之中,你大可繼續當你的高官。」薛白停下腳步,從令狐潮最感興趣的話題聊起,「安祿山沒許諾賜你一身紫袍?」
「等大燕立國,我自是開國功臣。」
「大燕?已經建國了?」
「元月初一。」
薛白道:「安祿山等得住?」
「元月初一,是他的生日。」令狐潮道,「明堂還要稍作改建,讓則天大帝供奉於明堂上的五神願意接納祆神,共佑他治天下。」
「嗯?」
令狐潮遂稍做了解釋。
明堂第三層乃天子祭祀之所,曾經供奉著武氏先祖與李氏先帝的牌位,武氏先祖的牌位早已拿掉了,如今李氏先帝自然也要被請到別處,卻有五方天帝神位不能亂移,即青帝、赤帝、白帝、玄帝、黃帝。安祿山又有自己的信仰,得人提醒,得重修明堂,才能把他信奉的祆神也移入明堂。
「誰主持的此事?」
「一個道士。」
建明堂者信佛,改明堂者信拜火教,摻和此事的卻是個道士,難免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薛白聽得略略皺眉,問道:「什麼道士?」
「我想想。」令狐潮有些不記得了,回憶著他收到的那份「詔書」,喃喃道:「明應全德開化護國真君,諱名該是……李遐……李遐……」
「李遐周?」
「對。」
令狐潮回過神,目露疑惑,喃喃道:「你如何知曉?」
「是我在問你話。」薛白道:「安祿山是如何尋訪到李遐周的?」
「據說是洛陽名宿,河南府降官達奚珣引見的,據說,李遐周曾經在御前供奉,但算到昏君氣數將近,便在長安壁上留詩而去,尋找真龍天子。」
這些話倒是幾乎都有佐證,連令狐潮也是十分相信,還舉了幾個有鼻子有眼的傳聞。
「東平郡王相信李遐周所說的真龍天子就是他,因此非常歡喜,加他為護國真君。」
薛白又問了幾句,令狐潮對洛陽之事也就知道這些了。
「我若沒記錯的話,高尚是你的女婿吧?」他遂換了一個話題。
令狐潮目光有些閃躲,擔心因此遭薛白殺害,但還是故作硬氣,應道:「不錯,高尚早年間拐走了我的女兒。」
「他如今在何處?」
「本在洛陽,前幾日得知你在雍丘,已趕來了。」令狐潮語帶恫嚇,道:「他率領的乃范陽精銳驍騎,與我麾下這些臨時徵召的兵馬可不同。」
高尚的威脅越大,他的價值也就越高。
薛白卻根本不在意,問道:「首陽山呢?他可拿下了?」
「不知,忙大事尚且不及,誰關心你那一點別業?」
薛白打量了令狐潮的表情,見他是真不知此事,隨意地笑了笑,就當是隨口一問。
「還有一樁事你聽說了?含嘉倉其實是空的。」
「什麼?」令狐潮訝異了一下,第一反應便道:「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
「我為雍丘令,每年江淮糧食通過運河從我眼前過,輸往洛陽,其中儲備糧半數集於含嘉倉,豈會是空的?除非……」
剩下的話令狐潮沒說,大家都明白,要麼是朝廷帳目有問題,要麼是倉庫里的儲備糧被運走了。
別的不說,薛白在雍丘已待了一段時間,看過官帳與令狐潮的私帳,知道僅僅是他每年都有從運河上調走數艘糧船。
「不會是空的。」令狐潮想了想,還是搖頭道:「東平郡王據洛陽,從未說過含嘉倉無糧。」
「安祿山為穩定軍心,自是不可能說的。」薛白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潼關戰事如何了?」
令狐潮原本不想答,但知此事沒有瞞的必要,還是老實招了。
「朝廷任太子為兵馬大元帥,哥舒翰副之,率二十萬兵馬鎮守潼關。東平郡王命安慶緒為元帥,統大軍攻打,被哥舒翰擊退了……」
~~
出了縣牢,薛白一邊踱步,一邊思忖著。
李遐周跑到安祿山身邊,此事堅定了他的某種決心。
「太守,既有大勝,今夜犒賞將士們一番,如何?」
「可。」
薛白點了點頭,卻是招過張巡、賈賁,道:「我另有一事與兩位商討。」
「太守但說無妨。」
「這邊來吧。」
薛白引著他們進了縣衙大堂,走到地圖前。
「我等之所以有此大勝,除了叛軍攻城不下、士氣低落之外,不得不承認的一點是,目前來攻雍丘的並不全是范陽精兵,只是以少量邊軍擴充的叛軍,那叛軍精銳在何處?這裡。」
說著,他點了點地圖上的潼關。
他在兵法上不如張巡,但得益於一直以來的信息渠道更多,在對大局的把握上更為精準。
「我在想,這次李庭望為了攻雍丘,把周圍各地的兵力都調來了,包括開封、滎陽,換言之,洛陽一帶是相對空虛的,也許我可以出兵往洛陽一探虛實。」
「什麼?」
張巡十分驚訝,道:「不妥,太守言叛軍空虛,然我軍兵力更少,而雍丘乃運河要地,守住此地,王師平賊無憂,大可不必冒險。」
薛白要冒險的理由早已與王難得說過,倒不必與張巡再說一遍。
他們這些大唐的忠臣只要堅守到叛亂平定就是功臣,而他只會被清算,他務必儘快擁有更大的聲望與權力。另外,李琮終於被封為兵馬大元帥了,薛白希望能儘快聯絡到哥舒翰。
「此事我有我的考慮,不必多談。」薛白道:「我需要你們配合,可否?」
這是他對二人的一次小小的試探,想看看並肩作戰了這段時日,張巡、賈賁是否願意幫助他。
「太守只管吩咐。」
「好。」薛白道:「既擊敗了李庭望,我們可傳檄河南、淮南諸郡,共御叛軍。造出聲望,同時,我會打出旗號,佯攻陳留、開封……」
一邊說著,他一邊看向地圖。
去往偃師縣的道路大概有兩條,一是沿著黃河走陳留、開封、縈陽、鞏縣,這是平坦的大道;二是從繞過伏羲山、嵩山,經由登封,到伊水,再北上,這條路崎嶇難行,但好在並不在叛軍的勢力範圍之內。
他需要張巡等人輔佐顏杲卿繼續打著他的旗號堅守雍丘、佯攻陳留,而他則與王難得領一支精騎,穿小路直奔偃師。
到時,只要首陽山還在堅守,那薛白或可提兵東進,與顏杲卿、張巡夾擊河南諸郡;或可偷襲洛陽,聯絡哥舒翰,夾擊陝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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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去慶功。」
這個計劃商量定了,幾人走出縣衙,已能聽到遠處將士們的歡聲笑語。
「阿郎。」
身後忽響起一嬌柔的呼聲,薛白轉頭看去,只見是個荊釵布衣的女子提著一個籃子站在那,之後,張巡便回過身走了過去,頗溫柔地與她對答了幾句。
「你怎過來了?」
「妾身聽說今日大勝了,才敢來擾阿郎,帶了些酒食……」
他們走得稍遠了些,之後的對話便聽不到了。
「那是張縣令的妾室,名喚瑩娘。」賈賁道,「近月守城以來,她常常在軍中縫補,太守也許見過幾次。」
「想起來了,常跟在張縣令之姐陸家姑身後,倒不知是張縣令的妾室。」
「他妻子早亡,前兩年納了這侍妾,很是喜愛啊。」
「嗯。」
薛白回頭又看了眼月光下那女子的身影,心想等自己下次再見張巡,一定能再次見到她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