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都是對的(2/2)
那麼,為何在哥舒翰已率二十萬大軍守住潼關之後,聖人還要秘密調朔方軍來保衛長安呢?
答案很明顯了,必然是用來制衡他哥舒翰的。
聖人之所以把安思順調回朝中,未必是認為安思順與安祿山勾結,只怕是要考察他的忠心,再決心是否用他來統領朔方軍。
王思禮是朔方軍將王虔威之子,從小就在朔方長大,關於安思順與朔方軍的動向便是他的故人遞給他的消息,對此事知之甚詳,道:「節帥若不除安思順,恐為安思順所害。」
「我一向不喜安思順,你可知為何?」哥舒翰緩緩開口道:「他分明從小與安祿山關係不錯,卻要故意裝作不和;他分明也擁兵自重,暗命河西諸部逼迫朝廷留他在任;他逼反阿布思,拉攏李光弼,真到了關鍵時刻,卻不敢與安祿山共同舉兵……」
歷數了安思順的幾樁大罪,哥舒翰想起一事,問道:「史朝英逃出去了?」
「是。」王思禮道:「我弄巧成拙,沒想到真讓她逃了。」
「安思順與安祿山潛通的信呢?還找得回來嗎?」
王思禮想了想,應道:「找得回來。」
聖人對安思順本就不是完全信任,那麼,指認安思順與安祿山勾結,借聖人之手先除掉一個威脅,是比直接殺楊國忠更穩妥的辦法。
~~
長安。
楊國忠走出興慶宮,臉色十分嚴肅,招過金吾衛,道:「知道安思順府邸在何處嗎?」
「知道。」
「去將他拿下!」
是日,安思順正在家中逗弄孫兒,眼看金吾衛撞進門來,萬分詫異。
他沒想到自己會被羈押,本以為危機已經解除了。
自從安祿山準備叛亂,他已提前上書提醒朝廷安祿山必反,並在罷他朔方節度使的旨意抵達後,毫不猶豫地卸任、回到長安,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在叛軍攻破洛陽之時,聖人大怒,處決了定居長安的安祿山之長子安慶宗,卻沒有牽扯到安思順,可見聖人當時已經相信了他。
而安慶宗在萬眾矚目之下被腰斬之日,聖人還下旨要賜死榮義郡主,倒是李琮如今當上了太子,有了一些勢力,竟是一反往日的懦弱,拼著忤逆聖意也要保下他的養女。此事使得聖人與太子之間的關係緊張起來,為此,長安城暗中風波詭譎,聖人甚至秘調朔方軍入朝,考慮起用安思順。
他萬萬沒想到,等來的不是任命狀,而是一副鐵鐐……
「右相?!」
當昏暗的牢房中現出楊國忠的身影,安思順從茅草堆中站起身,問道:「這是如何回事?!」
「你悄悄送給安祿山的信件,被找到了。」楊國忠隨手把一封信件丟進牢中,「哦,潼關外拿到的。」
「這是栽贓,如此淺顯的伎倆,右相還能看不出來嗎?!」
「不重要。」楊國忠道:「我今日來,是為你送行的,另外問問你有何遺言要交代。」
「何意?你還真敢殺我不成?」
「非是我要殺你,而是聖人要殺你。」
安思順搖頭大笑,根本不相信。
「右相可知,我不久前還入宮與聖人探討關中形勢,討論哥舒翰或有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之大罪。如今哥舒翰便惡人先告狀,欲誣陷於我,聖人豈會相信?」
他怒氣上涌,大吼道:「哥舒翰才是要叛亂的那個!他豈敢冤我?!豈敢冤我?!」
聽到那個熟悉的罪名,楊國忠也笑了笑,招手讓人拿了案幾、座墊、酒菜過來,隔著柵欄,與安思順對飲而談。
這舉動讓安思順心涼了半截,沉默了許久,飲著酒,目帶思量。
「進了這死牢還能出來的,我平生記得的只有兩人,可惜,你不是薛白。」楊國忠道:「不必多想了,不管你招不招,你必定要死。」
「為何?」
「你選了一條錯的路,手握兵權,卻只知道向聖人表忠心。高仙芝難道是因為不忠而死嗎?這都想不明白,你不死,誰死?」
安思順先是一愣,之後有了片刻的呆滯,猛然醒悟過來。
直到身陷囹圄,他才從楊國忠這句話里懂得了自己為何陷入死地。
自從安祿山叛亂,高仙芝棄守洛陽。聖人心裡就埋了釘子,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信任他們這些胡將了。然而,聖人環顧一看,能用的只有胡將,遂只能捏著鼻子繼續用他們。
甚至不僅是胡將,只要是有可能威脅到天子地位之人,都會受到猜忌。畢竟早在天寶五載開始,那「妄稱圖讖」的罪名就一直沒斷過。
猜忌已經不可能消除,表忠心沒有用。反而是像安祿山那樣起兵造反、或向哥舒翰那樣擁兵自重,才能夠自保。
「不。」
安思順猛地搖頭,道:「聖人不會這樣,他一向胸襟廣闊,最有容人之量,斷不至於如此,我所識的聖人斷不是這樣的。」
楊國忠不答話,只是飲酒,他又不是將死之人,沒必要把這些問題說透。
他之所以來,自有他的目的。
「看在這頓酒肉的份上,告訴我,如今在靈武的朔方軍之中,何人可以信任?」
安思順搖頭不已,喃喃道:「聖人若連我都不信,還能信誰?」
楊國忠道:「自然是我。」
「哈?」安思順氣急反笑,看向空蕩而黑暗的牢房,道:「我是將死之人,你又何必惺惺作態?你所謂的忠心,與安祿山、哥舒翰,有何區別?」
「聖人還信我,這就夠了。」
「那是因為你廢物。」安思順啐了一口。
楊國忠臉皮厚,懶得與他計較,道:「你不想幫我,無妨。可你麾下的將軍、幕僚,你也不想幫他們嗎?」
安思順不答,悶頭飲酒吃肉。
可吃著吃著嘴裡還是味道寡淡,他搖了搖頭,嘆道:「知道嗎?召我回朝的聖諭到朔方,安祿山邀我舉兵的使者也到了。我若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封王裂土猶未可知。」
說這些,他不指望楊國忠能為他翻案。
只是回想起來,當時之所以沒敢舉兵,因為他感受到朔方將士絕大部分都是忠於朝廷的。
當時,郭子儀私下找到他,與他推心置腹地談了一次,說他若是叛了,從此大家兵戎相見,過往的恩義一筆勾銷,沙場相見,郭子儀絕不手下留情。而他若願忠於朝廷,今次雖卸任朔方節度使,卻始終會是他們這些兵將心中的節帥。
安思順預感到自己無法控制朔方軍叛亂,遂決定回朝,當時本以為聖人會讓他榮養,他有足夠的理由。
「聖人不該殺我!」
「是嗎?」
「我卸下兵權回朝、指認安祿山,是朝廷的忠臣!哥舒翰倚仗兵勢、逼迫聖人,如此跋扈,聖人卻還要依他,天子威望勢必還要再跌,往後藩鎮大將人人效仿,才叫國將不國!」
「夠了,你敢指斥乘輿?!」
「人之將死,我有何不敢?!安祿山叛亂不可怕,怕的是聖人的懦弱為世人看穿,從此皇威蕩然無存,則社稷分崩離析……」
「安思順!」楊國忠一摔手中的酒壺,叱道:「你果然是叛逆。」
「哈哈哈哈,我是叛逆?」
安思順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大笑不止。
但笑了許久之後,他意識到,自己與那可恨的哥舒翰一樣,其實也不算什麼大忠臣。
他從小與安祿山關係親密,但後來彼此都兵權在握,因害怕聖人猜忌,才故作不和,為的是都能保住前途。
安祿山得罪了太子李亨、又得了李林甫的授意,準備在聖人百年之後起兵阻止李亨登基,此事安思順也是知曉的。而他的做法則故意與安祿山相反。
他私下交好李亨,比如當時李亨的心腹杜鴻漸被貶到朔方,他便幾次提攜杜鴻漸,短短几年內讓其官至節度判官。他也確實授意河西諸部酋長自殘以求留任,也因欣賞李光弼而強求其為女婿。
如此種種,邊鎮大將常做之事罷了。哪有什麼忠心不忠心、冤枉不冤枉?無非是有沒有時機罷了。
恰如薛白當時那首詩所述,「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只是這次他技不如人,敗給了哥舒翰一招。
但他相信,哥舒翰、李隆基,乃至整個大唐,必要為他的死付出代價。
次日,安思順被拉出了獨柳樹獄、拖到了刑場,被腰斬之前,他朝著興慶宮大呼不已。
「冤枉!」
「冤枉!」
……
「噗。」
隨著一刀斬落,又一個名將就此隕落。
而聖人的猜忌卻遠遠沒有結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