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發生(2/2)
「眾里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
「油嘴滑舌。」
這時節的風吹來十分愜意,忽然,聽得身後有吆喝聲響起,卻是一隊官差趕來,要驅走這些攤販。
「都回去,真定城今夜起施行宵禁,無故不得外出!」
突如其來的政令,使得攤販都不能接受,街巷上亂成一片。
李季蘭轉頭一看,見方才賣草編的老婦也被推搡得十分狼狽,不由道:「這些官吏做事一拍腦袋,卻苦了百姓。」
「別說了。」李騰空小聲提醒道。
「可你看他們多欺負人……」
李騰空於是偷瞥了薛白一眼,知道一定是這位常山郡的主官下令宵禁的。
他們加快腳步,尋了街邊的一家酒樓,那掌柜的正忐忑不安地站在門邊看,說恐怕招待不了幾位客官了。但不知薛白與他說了什麼,便安排了一個雅間,點了幾個酒樓的拿手菜,還要了一壺清酒。
「薛郎酒量那麼差,要酒做甚?」李季蘭奇道。
「給你喝。」
「想灌醉我?可我酒量可好了。」
「裝醉也行的。」薛白莞爾道。
李季蘭正抿了一口酒,聽了這句話,臉上泛起紅暈。
李騰空也紅了臉。
~~
夜深,後宅里靜悄悄的。
薛白又處置了些事務,趕著月色回來,只見幾間屋中都已熄了燈火。
他推門而入,只見李騰空正在窗邊的蒲團上打坐,柔和的月光透過窗紙照在她的臉、她的脖頸上,有種朦朧的美。
薛白不忍打攪她清修,輕手輕腳地轉到榻邊,解了外衣。
李騰空腳步輕柔地像只貓一般走了過來,從後面摟住他的腰。
「忙完了嗎?」
「我以為你睡著了。」
「沒有,季蘭子喝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薛白聞到李騰空身上淡淡的香味,也感到有些微醺,遂回過身,將她攬入懷中,舒服地長嘆了一口氣。
她太瘦了,有微微一點兒硌人,卻更讓他憐惜。
「我好想就這樣一直抱著你。」李騰空道。
她本是清高的世外之人,竟也能這般動情地說出這樣的話,薛白被這份情意包圍,愈發醉了。
他像陷入了溫柔鄉,柔軟、舒適,帶著淡淡的馨香……
再從溫柔鄉中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
李騰空側身睡著,吮著自己的手指,被汗水打濕又幹了的碎發還粘在泛紅的臉頰上,因夜裡累壞了,她顯然還睡得很沉,這讓薛白不忍叫醒她。
他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幾番猶豫,道:「醒了嗎?」
李騰空哼了一聲,把頭埋進他的肩里。
「醒來了?」
「沒有。」
「該準備出發了。」薛白心中不忍,低聲解釋道:「我怕要打仗了,我顧不到你……」
「我討厭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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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小情人的分別,大概是戰爭即將帶來的最不值一提的破壞。
~~
待到中午,薛白送李騰空、李季蘭出城。
他們出了衙署,牽馬走過長街。路過天寧寺時,正聽到寺內的鐘聲「咚」地響起。
薛白遂向寺廟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極遠處有一道直直的煙,那煙很濃,即使是在風中也沒有被吹斜。
那是狼煙。
不應該有狼煙的,哪怕是安祿山叛亂了,地方上也不太會點狼煙,除非河北大地上還有心向大唐的官員……當然有。
薛白一個心裡激靈,終於從遲鈍的狀態下回過神來。
「讓開!急報!讓開!」
長街那頭有騎士縱馬而來。
回過頭,可見百姓們都在駐足望著遠處那道狼煙,指指點點,但大部分人都並不害怕。
承平日久,生活在常山郡的百姓根本就沒有見過狼煙,不知那是何物。
薛白拉著李騰空、李季蘭避到了道路旁,「唰」地一下,那報信的騎士從他們身邊策馬而過,直奔衙署。
「回去。」
薛白當即掉頭,趕回常山郡守府。
不等他到,衙署內的鼓聲已經響起,急促地召喚著各級官吏。
「咚咚咚咚……」
薛白依舊面容平靜,但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太守在那裡!」
「關城門!快去,關城門!」
「太守!」
前方,一群人慌亂地向薛白趕了過來。
袁履謙走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出現了一個涵養深厚的郡長史不應該有的驚慌失措。
「太守,這是土門縣尉賈深,有萬分火急之事。」
薛白轉頭看去,認出了賈深就是方才策馬急奔的騎士。
他卻不急著聽情報,而是道:「都別慌,進堂再說。」
說罷,薛白往後看了一眼,見李騰空、李季蘭已自覺地轉回後宅,他方才邁步往大堂走去。動作在眾官吏眼裡顯得有些慢,但這種慢,卻緩解了他們方才的焦急。
土門縣位於真定縣的西邊,就在太行山井陘的出口處,乃是河北與山西交通的要地。縣城以西,還有一道土門關,扼守井陘險道。
在薛白看來,賈深匆匆趕來,最壞的結果,是太原已經丟了。
他緩緩落座,開口道:「說吧,出了何事?」
「大軍到了!」賈深早就急得不行,「探哨在太行山看到,有兵馬到了!」
「太守。」袁履謙道,「我已經下令關城門了,必是安祿山舉兵造反了……」
~~
「嘭!」
重重的響聲中,灰塵被震落,吊橋被拉起,外城北面的永安門被緩緩關上。
之後是迎旭門、鎮遠門、長樂門,真定城四城閉合。
真定城有兩道城牆,內城是北周時砌的石城牆,外城是唐初擴建的夯土城牆。
薛白登上土牆,環目看去,能看到還未來得及進城的百姓們扶老攜幼地往別處散去,官道上有商旅慌亂地掉轉著車馬。
他舉起千里鏡,先是看到了田野里青色的禾苗,再抬高,看到了更遠處的黃土。
只等了片刻,一名披甲的騎士闖進了他的視野,迅速,另一名騎士跟上……接著,密密麻麻,不知凡幾。
看了很久之後,薛白放下望筒,肉眼所及,天與地的交界處已經被漫天的煙塵遮住了。
數不清有多少兵馬。
這情形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薛白在內,都覺得也許這是在作夢,否則大唐盛世為何有這麼多的兵馬從北方南下?
「東平郡王奉聖旨,率軍討伐逆臣楊國忠!」
有騎士奔到了城下高聲大喊起來。
連喊了幾遍之後,這騎士策馬離城牆更近,以更大的聲音吼道:「城上的官吏聽到了嗎?!東平郡王奉旨進京,還不開城門?!」
「楊國忠……右相怎麼了?」
城門上有官員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袁履謙深吸了一口氣,大喊道:「聖人的旨意何在?!我等並未收到聖旨!」
「是密詔!」
城下的騎士不耐煩地騎馬兜了個圈子,高喊道:「東平郡王奉密詔討逆,阻攔者與逆賊同罪,還不開城門?!」
「反了,反了。」袁履謙喃喃道。
他雖然無數次聽人說過安祿山要反,此時卻還是無比的震驚,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掌,一陣刺痛傳來。
「太守,怎麼辦?兵力太多了。」
薛白抬頭看了看天氣,記住了這個晴朗的午後。
自從他來到大唐天寶年間,一直以來都在記掛著要阻止安史之亂,為此做了許多事。
結果,它竟就在這個稀鬆平常的一天爆發了,他雖沒有完全料到,倒也沒有太多的驚嚇。因為期待了太久,有過太多設想,反而覺得它的到來有些普普通通。
這才是天寶十二載而已,可笑他的一切努力,反而讓它提前到來了。
不論如何,他得要開始面對這場變亂了。
「射殺他。」薛白抬起手,指向了城下的騎士。
「東平郡王奉密詔討逆!」那騎士還在趾高氣昂地大喊著,倚仗著背後的無數兵馬,絲毫沒有將城頭上的常山官員看在眼裡。
而常山守軍忌憚於東平郡王的兵勢,也無人聽從薛白這個新任太守的命令放箭……也許是嚇呆了。
「還愣著做甚?你們要與楊國忠一同謀逆不成?!」
「嗖!」
薛白親自從城頭守軍手中搶過弓箭,一箭貫進了那騎士的面目。
屍體摔在地上,馬匹獨自離開。
天地之間頓時安靜了。
只剩一座城池與一大片的軍隊還在沉默地對峙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