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徵辟(2/2)
韋芸有些尷尬,想了想,乾脆把顏嫣喚出來,教訓道:「笑什麼?」
「回阿娘。」顏嫣故作賢淑,行了個萬福,一本正經應道:「女兒沒笑。」
見她這模樣,薛白反而微微一笑。
「別胡鬧了。」韋芸不由道,「出了這般大事,你們還嬉皮笑臉的。」
「阿兄分明心有定計,偏是故作委屈,到處說被安祿山逼得外貶,阿娘又何必信他的鬼話?」
「女兒家也不知好好說話,回閨房去,不許再偷聽。」
韋芸雖是教訓了顏嫣一頓,其實是在薛白離京前,讓他們兩個見上一面。
待女兒退了下去,她臉上便泛起憂愁。
「唉,你們這師徒倆,也沒個消停。」
「師娘放心,老師很快就會回朝、升官。」薛白道:「學生以為,老師要不了兩年可是要當宰相的。」
「莫安慰我了。」韋芸嘆息道,「我如今在愁的,是你們的婚事。」
薛白今日來,對此已有所考慮,道:「一月之內,學生當可回長安。」
「真的?」
薛白沉默了片刻,道:「只要學生還活著,拋官落罪,也會回來,給一個交代。」
「不可說這種不吉利的話,那便繼續籌備,待三月你們完婚,我這顆懸著的心才能放下。」
「是。」薛白道:「只是李林甫、安祿山欲害我,萬一……」
「沒有萬一,你記住,三娘等你回來完婚。」
……
出了顏家,薛白回過頭又看了一眼,覺得很多話其實沒有說開。
今年三月恰好該是他處境不太好的一個時間段,他覺得那時與顏嫣成婚,頗為愧對她。可顏家雖未直說,但那份堅定支持他的態度卻已足夠了。
這次,薛白有些不捨得離開。
~~
正月十八,午後。
長安城東郊,灞橋。
灞水兩畔柳樹依依,送人離開長安,也就送到這裡了。
杜五郎還沒完全明白情況,問道:「你真的要走?」
薛白不厭其煩,道:「我揭破安祿山謀逆……」
「我是說,你行李帶得好少,青嵐也沒帶著。」杜五郎撓了撓頭,低聲道:「旁人不會看出來嗎?」
「那是我不舍長安,心懷僥倖,盼著聖人能召回我。」薛白莞爾道,「放心,輿情在我們這邊。」
杜妗也沒隨薛白走,只安排了幾隊人扮成商隊,沿途暗中保護;杜媗則是不忘叮囑了幾句。
「你第一晚在藍田驛過夜?」
「是。」
杜媗小聲道:「薛鏽就是在那裡被賜死的,你務必小心。」
「好,有勞媗娘照顧好家裡了,二娘做事有時不計後果,你多看著她些。」
「放心。」
杜媗還想多送薛白一段路,身後卻有馬蹄聲響起。
「薛郎!」
那是王昌齡帶著刊報院的眾人趕來了。
杜家眾人遂整理車馬,依依不捨地西返長安。
薛白牽馬站在那,等著王昌齡奔到眼前。
「王大兄何必過來?」
「薛郎如何走得這般倉促?也未提前說一聲。」
「我揭破安祿山謀逆陰謀,他欲殺我,只好帶病貶謫了。」
「胡兒該殺。」王昌齡上前,拉過薛白韁繩,道:「隨我回去,見見哥舒節帥。」
「沒用的,他鬥不過哥奴與胡兒……」
「薛郎這一去,忍心看著朝堂上烏煙瘴氣不成?!」
送行者中,忽然有一個年輕人喊了一句。
他其實是太過激動,喊出了聲之後,見眾人目光都看來,慌忙低下了頭,不知所措。
「葉平。」王昌齡引見道:「我去歲剛收的學生。」
「我似乎聽過他的名字。」
葉平受寵若驚,連忙道:「我……我只是無名之輩,薛郎一定沒聽過……」
王昌齡道:「我們辦的第一份文萃報便刊了他的詩,『白玉非為寶,千金我不須。憶念千張紙,心藏萬卷書』。」
「原來是他。」
葉平忙道:「學生出身平寒,投靠無門,能入老師門下,皆因薛郎所辦之報紙。今我等議論南詔形勢,皆以為薛郎洞若觀火,當此時節,薛郎若貶嶺南,朝堂上復有誰敢發聲?」
下一刻,另有一人也站了出來。
「學生常袞,此來想提醒薛郎,十年間,為哥奴遣御史怖殺者不計其數,薛郎此去潮陽,兇險萬分,務必珍重。」
常袞出身顯然比葉平好太多,舉手投足沉靜自如。
不過,與薛白相比,只看名望、官位,常袞都只能在薛白面前以後輩自居,事實上他與薛白年紀差不多。
一場送別,到最後,王昌齡也沒能勸服薛白回去請哥舒翰幫忙。
他不由嘆息道:「我因你舉薦到隴右幕府,卻要眼看你遠赴嶺南,如何自處啊?」
「官場沉浮,常有之事,王大兄不如送我首詩吧?」
王昌齡到今日之前還都在忙著刊報的實務,忽得知薛白要走,實沒有作詩的心情,但還是鋪開隨身攜帶的紙墨,拿出酒壺飲了一口。
之後,在灞水河畔,他揮筆寫下一首小詩。
「春江愁送君,蕙草生氤氳。」
「醉後不能語,鄉山雨紛紛。」
薛白看了,將詩句收好,卻是借著王昌齡的筆墨,徑直揮筆寫了一首詩。
他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寫的,要借著這一首詩,把他受到李林甫、安祿山迫害的事跡流傳得更遠,把他的聲望推得更高。
此時也沒甚感情,更不是有感而發。
不擇手段而已。
這次,薛白沒有用顏楷,寫的是行草。
筆走龍蛇地寫完,他丟下筆,抬手揮了一揮算是與眾人別過,翻身上馬,徑直向灞橋而去。
眾人紛紛上前,看向薛白留下的詩句,題為《因諫南詔叛亂左遷潮陽至灞橋遠望藍關勉諸賢》。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他們有些震驚,不知薛白年紀輕輕,如何能寫出這等「衰朽」之句?
再轉頭看去,薛白已驅馬行向那橫在天邊的秦嶺。
~~
但其實才過灞橋,薛白就忽然勒住了韁繩。
「郎君,怎麼了?」刁丙問道。
「我去買些胡餅。」
「我去吧。」
「不用。」
薛白說著,下馬過去買了胡餅,從馬背上拿出一個包裹,放在餅攤上。
「這是給阿婆的。」
賣胡餅的老婦一愣,喃喃道:「郎君是?」
薛白已拿著胡餅轉身走了。
那包裹里是一大一小兩套衣物,三年多以前,薛白與青嵐從這裡走過,受了這老婦人的恩惠,他知老婦人最疼孫兒,路過便帶些禮物。
可惜,今日沒見到那趕驢車的老莊頭。
薛白咬著熱乎乎的胡餅,心想著這些,看著秦嶺上方的雲捲雲舒,反而是難得放鬆下來。
……
半個時辰後,老莊頭趕著驢車回到了灞橋。
「咦,孫大娘,穿了新衣裳啊?」
「怪了,今日有個郎君,放下這包裹就說是送我的。」
「莫不是人家落的……」
說話間,卻有四騎快馬趕來,其中一個穿著男裝、眼神有些凶的女子驅馬過來。
「你們,可曾看到一個英俊郎君從這過去?往潼關還是藍田方向走的?」
「這……」
一串銅錢已經被丟了下來。
老莊頭瞪大了眼,不知孫大娘今日是發了什麼財運。
「藍……藍田。」
~~
藍田驛。
天黑了下來,因沒聽到長安城的暮鼓,刁庚覺得像是少了什麼東西似的,渾身不自在。
「阿兄,沒有鼓和宵禁,我咋覺得慌得很。」
「用郎君的話說,你需要秩序。」
說話間,刁丙有些警惕地看向了四周,小心提防著。
據說就是在那個大堂里,聖人派出的禁軍,追過來活活勒死了駙馬薛鏽。
但十餘年過去,此處已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空氣中瀰漫的只有馬糞的氣息,因為過往商旅太多,馬鳴聲不時響著。
刁氏兄弟才拴好馬,見薛白已走向店家,於是連忙跟上。
「有題詩板嗎?」
唐人愛詩,酒樓客驛往往都有詩板,供人題詩留名。薛白打算把今日寫的那首詩留在藍田驛,增加些用處。
「有,在後面,郎君自己過去吧。」
「多謝了。」
上元節才過沒多久,月亮還算圓,很亮。
薛白於是往驛館後方走去,路上見到一口井被封著,不由在想,與薛鏽同行的一些人,屍體是否就埋在裡面?
明亮的月光下,走到了題詩之處。
那是個小亭,亭中卻正有一人在題詩。
此人身上穿著一件有些過於寬大的白綢長袍,身材頎長,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握筆,嘴裡小聲地自語詩句。
他聽到有人來了,回過頭來,笑道:「小郎君也來寫詩?」
薛白沒聽清這人方才念的什麼,但能感覺到那詩句韻味極佳,又見對方是個五旬老者,遂應道:「先生詩寫得好。」
「客驛住著無聊,隨意作詩罷了,郎君可要與我共飲?」
「晚輩不會飲酒。」
說著,薛白上前,無意中看到對方寫的詩,那字跡竟是灑脫至極。
「滿窗明月天風靜……」
他念了一句,心裡意識到了什麼,試探著問道:「先生喜歡寫月亮?」
「是啊。」老者負手抬頭看向天上的圓月,「從小就愛看月亮,我覺得它像鏡子。」
「鏡子。」
「你看,天上的神仙也在看著這面鏡子,他們在另一面。你若看仔細了,許能看到神仙。」
說罷,老者朗聲而笑,像是被自己逗笑了。
薛白也不由跟著笑了起來,覺得自己貶官這段時間若能與這位結交,倒也不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