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壓不住(1/2)
第277章 壓不住
夜裡,青嵐到書房添了幾次火燭,目光瞥去,只見薛白端坐在那沉思著,達奚盈盈則把胡凳搬到了他面前,湊過去小聲地嘀咕著。
「郎君才回長安,人就死了,奴家不信是巧合,必是有人安排的……」
青嵐倒沒注意聽這些,心神卻被達奚盈盈牽走了,等到入睡時,她還摟著薛白小聲地感慨。
「郎君。」
「嗯?」
「達奚娘子好豐盈啊。」
薛白覺得好笑,握著青嵐纖細的手,道:「不要攀比,玲瓏小巧的才可愛。」
於是,薛白次日又起得晚了,不著急到長安縣衙去點卯,打算與青嵐在屋子裡下棋、吃點心。小姑娘不會下圍棋,但可以下下五子棋。
偏是棋盤都還沒擺開,宮裡已遣人來召。
沒辦法,附郭京城,顯然沒有主理偃師縣時自在。
……
本該上朝的五品官員不用上朝,薛白一大早就穿著青色官袍到了興慶宮。才被引到南薰殿,已聞到一股酒香混著脂粉香。
昨夜領舞的卻是范女,她穿了一襲絳紗長裙,梳著精美的髮髻,比一年前更有氣質了。
她一曲舞罷,攏著裙子在李隆基身旁坐下,準備幫忙看牌,見薛白進來,愣了一下,捋了捋耳邊並不存在的碎發,微微頷首。
薛白站定,發現腳下的地毯上還有鬥雞掉落的一地雞毛。看這情形,李隆基昨夜大概又是歡飲達旦了。
「聖人,薛白到了。」
李隆基不緊不慢地胡了牌,起身,走到御榻上坐了,神色逐漸嚴肅,從風流天子恢復成了一個威嚴的君王。
「臣請聖人安康。」
「韋會死的那夜你在,與朕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薛白於是事無巨細、實話實說,包括到迎娘的宅院去問話的過程,總之讓人挑不出錯來。
李隆基不耐煩道:「說你的看法。」
薛白似沒想到這麼快就問到他意見,猶豫著道:「臣剛上任,此案只怕是賈縣令、王京尹更為了解。」
「為官一年,學會推諉了?」李隆基淡淡問道:「伱還是過去自詡的那個只說實話的耿直忠臣嗎?」
「臣不敢。」薛白道:「說實話,臣還未查明真相,因此臣既不敢斷言韋會是自盡,亦不敢勒令王駙馬噤言,確實存了觀察事態變化的心思。」
「朕不想聽含糊其詞。」
「臣一定查明此案。」
無緣無故地一個擔子就落到身上。
但這恰恰是薛白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得到的結果,他要升官、要皇帝的信任,那麼遇到事的時候,皇帝就是會找他。這背後若是有誰故意推了一把,更是水到渠成。
薛白退下之前留意了一下,王准就在殿中,正與賈昌站在一側,神態頗為輕鬆的樣子。
他於是在考慮,王繇的捧殺能對王准造成多大的傷害?
若換作他是王准,有一個徹夜陪聖人鬥雞的機會,當能化解猜忌,怎麼說他都想好了。
「王繇故意害我!我阿爺官聲不好,我只是個鬥雞小兒,僥倖得了聖人恩寵,落在他們高門望族眼前反倒落了大罪,我是打了韋會,韋會調戲梨園弟子羞愧自殺了,王繇為了名聲反而栽到我頭上,設計陷害我。」
說到底,還是得順著聖人心意,押准聖人好惡……
~~
是日,永穆公主府,王繇得到了宮中來的口諭。
「聖人口諭,讓駙馬安分守己,莫再因韋會之死無理取鬧。」
「什麼?」王繇頓時面如土色,「我沒……」
傳旨的宦官眼皮一翻,白了他一眼,帶著些警告之意。
「臣領旨,謝恩。」
王繇只好連忙俯身受領,親自送了宦官,回到屋中,跌坐在榻上,失魂落魄。
永穆公主遂過來握著他的手,道:「駙馬何必如此?這結果早該想到的,我們必不能一次就除掉王准,但慢慢來,聖人總會疏遠他的。」
「不明白嗎?聖人討厭我。」
王繇心中苦澀,他當然知道對付王準是長久之事,他失望的是聖人的態度。
當年他請求父母合葬之事便是如此,他父親王同皎被武三思以謀反罪處斬,睿宗皇帝繼位後已為他父親平反了,追贈太子少保、琅琊文烈公,諡忠壯。
但他父親為李姓社稷拋了頭顱,死後卻還要看著妻子與別人合葬?
他與永穆公主成親時,本該以更高的禮儀規格來彰顯王家的功勞,但卻被以太平公主的例子給駁回了,他們成親,與太平公主何干?
不過是因為聖人曾親手殺掉了他母親的第二任丈夫,從來就不喜歡他母親。再加上兒女多,來往得少,關係疏遠,甚至種種猜忌……總之從不把他這個外甥、女婿放在心上。
「我們在聖人眼中,真不如一個鬥雞的。」
失望歸失望,這日下午,王繇夫婦還是得到了一個消息——聖人命薛白繼續查韋會一案。
王繇思來想去,特意去見了薛白一趟,全然忘了聖人口諭讓他安份守己。
~~
長壽坊,縣衙附近不遠處的羊肉湯麵的攤子上熱氣騰騰。
「老崇,來三碗湯麵,各加一份羊肉,九個胡餅。」
刁丙、刁庚兄弟聽了對視一眼,臉上顯出喜色,覺得當護衛實在是太好了,活輕鬆,每天都有肉吃。
薛白裹了一件簡單披風,蓋著官袍,坐在小凳上,看著蒸氣發呆。
其實他在看的是火爐上的陶釜,想著可以把鐵石鑄成鐵鍋運進長安。
「一碗羊肉湯麵。」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王繇在薛白對面坐下,道:「薛郎在想什麼?」
「駙馬還是為韋會的案子來的?」
王繇拿帕子擦了桌子,方才把手放在上面道:「縣尉其實也知道,阿會就是被王鉷父子勾結賈季鄰害死的。」
「原因呢?」
「他們有仇怨。」
「我與王准也有仇怨。」
「阿會拿到了他們的的罪證。」王繇道,「他說過,他早晚要除掉王准。」
「王鉷貪贓枉法、惡貫滿盈,罪證我也有很多。」
「那薛郎以為呢?」
「線索斷了。」薛白道:「所以我需要時間。」
「好,我信薛郎。」
此時羊肉湯麵端上來,王繇不動筷子,坐在那看著薛白吃,忽道:「我阿爺是被宋之問兄弟害死的。」
「宋之問?」
「宋家兄弟雖有才華,人品卻極為卑鄙無恥。他們依附於張易之,神龍政變之後便被流入嶺南。是我阿爺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暗中庇護,收留了他們。不想,他們卻忘恩負義,將我阿爺準備除掉武三思的計劃告密。於是,神龍二年,三月初七,我阿爺被以謀反罪在都亭驛處斬,宋之問兄弟重披緋袍,他們的官袍是由我阿爺的血染成的!」
說到這裡,王繇的手微微顫抖,身子往前傾了些,又道:「我上次見到薛郎便想致謝,我聽聞……陸渾山莊毀了,大快人心。」
「誰告訴你的?」
「阿會說的。」
「韋會?他從何得知的?」
「這我就不知了。」王繇道:「薛郎替我報了仇,但有差遣,只管開口,我絕不推辭。」
王繇走後,薛白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落在有心人眼裡,已能指證他們之間有所勾結。
才回長安,似乎就被裹挾到了權爭的漩渦里無法自拔了,或者說天寶年間的大唐朝堂已被權爭的洪水淹沒,誰都無法獨善其身。
「阿郎。」
刁丙指了指桌上剩的那一碗羊肉湯麵,問道:「他不吃了,我們能吃嗎?」
~~
陸渾山莊的變故在明面上已與薛白無關,河南府定了案,是宋勉、高尚勾結,血洗宋家。
那麼,韋會能知道這件事,必然是有一個消息靈通且還猜測到內情的人告訴他的了。
這樣的人不多。
薛白遂開始查韋會生前的行蹤。
他以長安尉的名義到韋會家中去問,詢問韋會的妻子、隨從,達奚盈盈則暗中派夥計打聽,終於查出了一個大概的脈絡。
出乎薛白意料的是,他沒發現韋會與李林甫有所接觸的痕跡……他本以為此事必然與李林甫有關的。
入夜,達奚盈盈把韋會的行蹤寫下,遞在薛白手裡。
「韋會不是去南曲就是去教坊,或者與他那班狐朋狗友聚會,這樣一個酒囊飯袋,真會有人故意害死他嗎?」
「崇真觀?」
薛白反覆看了韋會的行蹤,確實沒發現異樣,但想到韋會的妻子說他近來每天都到道觀燒香,遂問道:「崇真觀在何處?」
「安善坊。」
「那是在長安城南了,韋會幾乎都在城北活動,如何會到城南燒香?」
「除非那是個女冠觀?」達奚盈盈玩笑道。
……
崇真觀並不是一個女冠觀,而是個香火非常旺盛的道觀。
薛白到時,道觀前已排了長隊,等待祈福的人們個個都表現得十分虔誠。
他遂與刁氏兄弟各自去了解情況。
「敢問大娘子,為何眾人都在此等候,而不去西街的九華觀?」
「任道長法術靈啊,若能賜下一枚丹藥,能百病全消,長命百歲哩。」
刁庚去問了幾人回來,撓了撓頭,小聲道:「郎君,他們說這裡的道長叫任海川,可神了,賜一個香囊掛在胯下,能讓軟弱的男兒都重振雄風。」
「那想必韋會是沖這個來的。」
薛白走過排隊的人群,拿出令符,道:「長安縣衙辦案,讓你們道長來見我。」
站在門邊的兩個小道童聞言,俱是面露驚恐。
「師父他……他雲遊去了。」
這情形,薛白一看便知不對,勒令百姓退散,押下小道童,到道觀搜索,此間的道長任海川果然是不在了,只留下幾個弟子。
「說,人呢?」
「師父他,他逃了……」
刁庚從丹房裡拿出幾個香囊,聞了聞,問道:「這真有用嗎?」
「其……其實就是些滋補的藥材,師長花錢讓人當托,吹捧它的功效,可他前幾日卷了錢財逃了,我們是想趁著師父的名氣還在,賺些路費走的。」
「騙子。」刁庚將香囊丟開。
「哪天逃的?」
「四天前。」
那就是與韋會被拿是同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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