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擔責(1/2)
第295章 擔責
上元夜御宴,玉真公主也在場。
她不願引人注目,坐在側殿稍遠的位置打算觀賞歌舞,倒沒想到,這夜最熱鬧的不是歌舞,而是有人在殿上直言勸諫聖人。
自從那幾個執拗的專權宰相致仕後,她已十餘年未見到如此情形了。
當薛白被押出大殿,她轉頭往身後看了一眼,只見兩個弟子皆愣愣看著殿門方向,仿佛魂都被帶走了。
之後,安祿山又開始跳胡旋舞。
玉真公主素來討厭這種醜態,以袖掩目,向兩個弟子道:「既然待不住了,一會歇宴時你們便先告退吧。」
「真的嗎?」
李季蘭是初次來上元宴,並不覺得有意思,至少目前為止還未聽到好的詩詞歌賦,遂道:「弟子……」
「弟子是有些乏了。」李騰空擔心她說出甚不像樣的話來,淡淡應了一句。
「是的。」李季蘭拿手捂在嘴上,假裝打了個哈欠,「有些乏了。」
待鼓聲停歇,聖人打完鼓要去更衣,御宴暫歇,眾人交頭接耳地小聲嘀咕,說的都還是方才薛白、李泌直諫之事。
根本沒人在意安祿山足足轉了五十圈。
李季蘭退出大殿,望向燈火通明的長安城,不由被眼前的情景震撼,道:
「騰空子,我們去何處找薛郎?」
「誰說要找他了。」李騰空答著,抬眼看長安,眸中卻帶著深深的擔心。
她轉身環顧,見一群官員擁著李林甫往廡房去歇息,遂道:「你去皎奴那等我。」
「欸,你去哪?」
李騰空已快步向她阿爺那邊跑去,在門口被攔了一下,表明了身份才得以入內。
廡房中,李林甫正在對許多官員吩咐著。
「北衙、南衙已派人去找李延業、鳳迦異,伱等務必先查清此事。」
「依下官看,薛白必與此事脫不了干係。」
「十郎,你帶人去找到薛白……」
李林甫說著,忽停下話頭,看著李騰空進來,淡淡道:「你如何來了?」
在一眾官員面前,李騰空很給他面子,只問了一句。
「阿爺,可否讓女兒幫阿兄找人?」
父女二人都明白對方的心思,李林甫想了一會兒,嘆道:「去吧,讓他好自為之。」
「喏。」
李岫行了禮,帶著妹妹退出了廡房,拿令牌辦好了離開興慶宮的事宜。
出了通陽門,只見薛徽正在分派人手搜城。
「不得安生啊。」李岫感慨道,「你說,他為何就不能消停些?」
「父兄與他皆是朝廷命官。」李騰空語氣略帶悲憫,道:「官若消停了,也許生黎庶民便不得消停?」
「女大不中留啊,胳膊肘總往外拐。」
「阿兄,我親眼見了殿上所發生的一切,由感而發。然,凡所言不合你意,則是我無主見,凡事向著薛白。阿兄、阿爺,甚至聖人,已是任何一句忤逆之言都聽不得了?」
李岫沒有馬上回答,好一會才苦笑道:「這不是已經開始忤逆了嗎?」
他一向順服於李林甫,因此最能敏銳地感受到天寶九載這個上元夜有一個重要的改變——朝中有些人,已開始不再奉迎聖人了。
「薛打牌」「薛唱歌」忽然搖身一變,成了「薛直諫」「薛敢言」了,而且竟還有人敢與之合作。
朝堂就像狼群,一察覺到聖人、宰相愈發老了,小狼崽子們已蠢蠢欲動。
王焊登高一呼的那聲「萎厥」餘音還未消散。
「十郎,找到了。」
「在哪?」
「他往東市去了。」
「走。」
長安城燈火通明,恍如白晝,走在路上連燈籠都不必提。一行人向西南方向走去,進了東市,前方愈來愈熱鬧。
「他在哪?」李岫不得不提高音量,湊在屬下人的耳邊問道。
「十字街口。」
遠處正有人在舞火鳥,贏得一陣吆喝。
李騰空忽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看去,只見有一人正踩著高蹺,走在人群頭上。
這場景似曾相識,天寶六載的上元節她與薛白也是到東市來,想尋一個藥鋪。
「就在前面了,他該是要去豐匯行,虢國夫人的產業。」
「帶路。」
李岫抬眼看去,只見一家商鋪前掛著金幣形狀的花燈,正要過去,卻聽得稟報說薛白往前走了。
好不容易撥開人群,出了東市,他正要讓手下加快腳程。
「十郎,人被薛徽請走了。」
「該死。」李岫吩咐道,「盯緊薛徽的人,看他們查到什麼。」
~~
夜愈深,長安愈亮。
兩名女冠領著隨從在東市附近走走逛逛,時而抬頭看看不遠處的望火樓,時而買些布匹、首飾。
末了,她們在小攤邊買了兩盞花燈,各自要了一支筆,在燈紙上寫寫畫畫。
李季蘭擅寫詩,今年卻懶得去雕琢字句,而是執筆輕描,勾勒出了一個少年郎的形象。
李騰空則是陪她打發時間,默寫著《道德經》。
「道可道,非常道?」李季蘭轉頭看了一眼,大搖其頭,嘟囔道:「上元節,你提著這樣一盞花燈?」
「畫花燈亦是修行。」
「是我太傻了,使你總拿這種假話敷衍我。」
李騰空心無雜念,只顧寫經文,在這燈火珊的夜色中顯得素雅而獨特。
忽然,不遠處有歌聲傳來。
「是薛郎的詞。」李季蘭站起身來,仔細傾聽,之後抬頭看向望火樓,呢喃自語道:「他三年前許下志向,要仗義執言、奮不顧身,站在那燈火珊處。」
李騰空愣了愣。
耳畔,那歌聲已唱到了第二遍,「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世人都在為之沉醉,卻唯她知道,那是他寫給她的。
李騰空低下頭,接著她抄寫的《道德經》,在後面寫了一首小詩。
「我有方寸心,無人堪共說。」
「遣風吹卻雲,言向天邊月。」
抬頭看去,柳樹梢頭,一輪明月正圓,清輝遍地。
忽然,
「薛白下來了。」
「有金吾衛跟著,不好拿下。」
「別讓薛徽的人看到我們。」
李岫既知薛徽的心意,今夜唯有暫且作罷。
「早晚有護不住他的時候,走吧。」
李騰空回過頭看去,只見薛白走到方才那個小攤邊,買了一盞花燈,執筆寫了一會兒,提著花燈自遠走。
~~
清晨,宣陽坊,薛宅。
青嵐才安頓了薛白睡下,卻聽婢子通稟門外有兩位女冠求見。
「她們是郎君的好友,也就是郎君外放了一年,你們才不認得她們。」
青嵐頗為高興,親自到內堂去迎。
「騰空子,季蘭子,你們怎來了?」
「我們有樁事想要提醒薛郎。」李騰空道。
她知道薛白昨夜又站到了風口浪尖上,因此,她才會去見李林甫、才會與李岫一起跟著薛白,為的是保護他。
右相府對他的態度還不確定,可能會容忍,可能會除掉,她需要提醒他幾句。
青嵐從她的語氣中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連忙道:「那我去喚郎君出來。」
「好。」
李季蘭見青嵐跑開,問道:「騰空子,有鏡子嗎?我可是熬了一夜。」
「你很美。」
「真的?」
李季蘭已發現了內堂上擺著一枚揚州水心鏡,於是走了過去。
李騰空一轉眼,目光卻落在了地上那盞熄滅的花燈上,見上面題著的是一首詩。
那是薛白方才在東市買燈時隨手寫上去的,當時隔得雖遠,她卻能感受到他寫詩時有些惆悵。
因為丟了官,很不開心吧?
她沒忍住,走上前,提起那盞花燈看了一眼。
那是首五言律詩,他的一手顏楷像他的人一樣俊逸雋永。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
一滴淚水划過細膩的臉頰,落在袖子上。
李騰空努力噙住淚,一回頭,竟見薛白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了。
她嚇了一跳,連忙放下花燈,不知所措。
方才想著心事,不知時間過了多久,薛白似乎已經在那裡喊了她很久。但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失態,乾脆快步出了內堂,走進庭院中的小徑,吸著鼻子。
「騰空子?」
「那個……季蘭子有話與你說。」
李騰空找了個藉口,等了一會,李季蘭也不懂得來解圍,身後沒了聲響。
她回頭瞥了一眼,見到薛白就守在不遠處,她又迅速背過身去。
「騰空子。」
「我看到那詩……」
「嗯。」
「我就不該看。」李騰空抹了抹淚,顯得有些倔強,「我修我的道,本是自在……偏看到你的心意,反而容易覺得遺憾、委屈……」
「是我不該寫那首詩。」
「你亂了我心境。」李騰空沒忍住,用哭腔抱怨了薛白一句。
這種蠻不講理的抱怨,是小女子對最親密之人才會用的。
她說完才意識到,愈發慌張,強自鎮定,道:「我要好好修道,你也要成親了,不可再寫這種詩句。」
「好,昨夜,我……確是想到你。」
「不許。」
「好。」薛白感受她的情緒,緩緩道:「你放心,我只是有感而發,是待好友的態度。」
「嗯,我也只是視你為好友。」
「我這人,最在乎的是自己,始終專注於自己。」薛白說著,逐漸坦誠,「故而我雖心中有你,卻不會為你而改變立場、投靠右相府。我首先是我,才會偶爾……有些想念,偶爾。」
「嗯。」李騰空也鎮定下來,道:「我也是,首先我是我。我生於相府,修道積德、贖我之罪孽,為我平生所求,我也不會為你改變。」
「好。」
一番話之後,兩人反而像更疏遠了些。
李騰空聽到了身後有腳步聲響起,似乎是薛白覺得她足夠堅強,於是要離開了。
她不由回過身,問道:「你偶爾……也……也會想念我嗎?」
~~
「騰空子?」
李季蘭等了一會兒,出了內堂,往庭院裡的小徑走去,路上很小聲地喚了一句。
她其實還不太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方才李騰空發著呆,被薛白喚了好幾聲之後跑掉了。也許是太困站在那睡著,被夢魘驚到了?
轉過小徑,眼前兩道人影映入眼帘,李季蘭眼眸一瞪,大吃一驚。
「呀。」
「季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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