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冬至(2/2)
十一月初十,冬至。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去年更冷了些,但聖人也不得不到長安城南郊的圜丘祭天,這是唐高祖立下的定製。
祭天之後則是賜宴群臣,這是往日李隆基最喜歡的事,但今年也許是王鉷之死讓他不太能大手大腳地揮霍,或是身體偶有不適,這場宴席沒有太過盛大,每個赴宴的臣子賞賜了幾雙皮靴棉襪也就是了。
御宴後,則有三日休沐。
右相府早早就在籌備家宴,一家上百口人,自是熱鬧非凡。
李岫眼看都安排好了,遂使人去請李林甫入席。
忙完這些,李十一娘趕過來拉住他,笑道:「今年可不同了,卻是由阿兄持家。」
「莫說風涼話了,能幫襯我些便好。」
「我還不夠幫襯阿兄?對了,我夫婿遷官之事,阿兄可在辦了?」
李岫前一刻還在對著旁人假笑,聽到這句話臉色微微一變,低聲道:「楊齊宣強搶民女,置外宅婦,被彈劾了,聽說了嗎?」
「什麼?」
李岫一愣,見李十一娘沒有聽說,抬抬手以示不和她聊,轉身走開。
他表面上還在學著支撐這個家,心中卻又有些隱隱的不安了。
轉頭看去,只見妻子從長廊那邊走來,之後,他十三弟李崿走了過去,執禮喚了一聲「阿嫂」,輕聲說了幾句話。
「聽說阿嫂想讓兄弟遷官……」
後面的李岫不太聽得清,乾脆大步走過去,等他到時,李崿已經走開了,他遂拉過妻子的手腕,問道:「十三與你說什麼?」
「譏諷你,連個官職都搞不定。」
盧氏聲音很輕,臉上還帶著體面的笑容,說罷,自往女眷那邊去了,特意在李騰空身邊坐下。
李騰空顯然不喜歡這種場合,在一眾姐妹姑嫂中顯得格格不入。
過了一會,李林甫終於過來,在長安的上百餘子孫紛紛起身,或喚「阿爺」,或喚「阿翁」。
「坐。」
李林甫招招手,要來一根拐杖,道:「冬至是佳節,幸而還不是上元節,有些事來得及……十郎。」
「孩兒在。」
「為父要你擬的補闕名單,你遞到吏部了?」
「還沒有。」李岫道,「孩兒想,先威懾住陳希烈。」
李家眾人皆感疑惑,不明白李林甫為何要當眾說這些公務。
「換言之,補闕名單還未被拿出右相府?」
「是。」
「那是誰泄漏了?」
李岫一愣,抬起頭來看向阿爺,感到萬分茫然。
蒼璧捧著一迭奏摺過來,遞在他面前,小聲道:「十郎自己看吧,只怕是……」
李岫接過,攤開來只看了幾眼,不由瞳孔震動,驚詫萬分。
奏摺上都是被御史彈劾的官員,無一例外,都是他要舉薦補闕的。
「這……」
「廢物。」李林甫道,「老夫要看你出醜看到幾時?」
李岫既慚愧又氣惱,轉頭看向這府邸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道:「阿爺,是有人通風報信。」
「誰?!」
一聲叱罵,幾乎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向同一個人。
李騰空見全家人都看向自己,乾脆站了起來,看向李林甫。
「十七娘,是你做的?」
「不是。」
「你前幾日見了薛白,他隨你一路到府門外。」
李騰空有些被阿爺那兇狠的目光嚇到,但還是搖頭道:「我沒與他怎麼說過話。」
皎奴道:「阿郎……」
「賤婢閉嘴。」
李林甫叱了一聲,再深深看了李騰空,溫言道:「坐下吧。」
「阿爺?」李十一娘有些不滿道:「她一句話你就信了?」
「是你嗎?」
「當然不是。」
李林甫臉色冷峻,盯著李岫的妻子盧氏,走近了幾步,道:「那就是你了?」
盧氏嚇壞了,第一時間牽過身旁的兩個小兒子,幾乎跪倒在地上,道:「阿……阿爺,不……不是我……」
「你現在知道叫我『阿爺』了?」
「我……我……」
李林甫道:「十郎,你覺得呢?」
一瞬間,李岫臉色煞白,背脊發寒。
他目光落處,自己兩個還年幼的兒子已經嚇得默默流淚,妻子的手都在發抖,還緊緊扼著兒子細細的手腕。
「十郎,你覺得是誰泄露消息?」
李岫不知如何是好,他沒有辦法在全家人的注視下與妻兒恩斷義絕,因為沒辦法面對那之後顏面盡失的日子。
但李林甫似乎就是要故意把他的顏面剝下來,當索鬥雞、肉腰刀、弄獐宰相……仿佛能忍受世人譏嘲才是真正的強大。
李岫做不到。
他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支撐不了李家的門戶了。
「阿爺,我不……我做不到……」
「帶下去。」
李林甫吩咐了一句,兩個侍婢便上前,請盧氏隨她們去問話。
盧氏嚇到魂飛魄散,死死拽著自己的兩個孩子不肯鬆手,一時間哭聲大作。
「阿娘!」
「阿翁……別讓她們拉我阿娘……」
「夠了。」反而是李騰空看不下去,道:「是我泄露的消息!」
「是她!都聽到了?放開我的孩子,是她泄露的,放開!」
李林甫依舊沒有讓人停下,冷眼掃視著這些子女,真的不明白為何平生有五十個子女,竟連一個出色的都挑不出來。
真是因他選擇執宰人間二十年,耗盡了所有的福緣不成?
下一刻,有婢子趕來,低聲稟報了一句。
「阿郎,查到了……」
李林甫聽了,沒多說什麼,拄著柺,走到了子女當中。
「嘭!」
一聲大響,連盧氏都忘了哭,轉過頭,只見李林甫親自揚起柺杖,猛地砸在了十三子李崿的臉上。
李崿猝不及防,直接被砸倒在地,吐出一口血來,三顆牙齒掉落在地。
「逆子!」
「阿爺,我……冤枉啊!」
「你與薛白會面,全被人瞧見了,還敢狡辯?!」
「我沒有。」李崿完全慌了,「我就想幫著阿爺,把薛白招為相府女婿,促成他與十七的婚事。」
話音未了,李林甫又是一杖砸下。
「啪」地一聲響,拐杖斷作兩截。
「拖下去關著,開宴吧。」
所有人又是一愣。
李林甫丟開手中的半截拐杖,恢復了平靜,淡淡道:「冬至佳節,莫讓一個不肖子壞了一家人的雅興。」
怒氣略消,他才想起還得維持宰執的威嚴……
~~
入夜,李岫走過西側院,一路走到右相府的私牢前。
「阿爺讓我審審十三郎。」
「喏。」
牢門吱呀著打開,李岫端著一碗餛飩入內,走到把碗擺在李崿面前。
「冬至,吃碗餛飩。」
「有酒嗎?」李崿聲音含糊。
李岫從懷裡摸了摸,摸出一小壺酒來,丟過去,道:「都給你。」
「今日之事別傳出去了,我好歹是個官。」
「你怎麼敢?」
李崿道:「還不是你教我的?」
「我?」
「你很早就說,阿爺得罪了那麼多人,以後我們怎麼辦。如今王鉷這一死,我覺得那天不遠了……阿爺老了,我得為自己做打算。」
「所以你投靠薛白?」
「合作罷了,不丟臉。」李崿道,「他才多大年紀?能到這個位置,阿爺還想把十七嫁他,他還有貴妃撐腰,總之是不簡單,我跟著他押寶,錯不了。」
「就這樣?」
「還不夠?」
李岫叱道:「你是阿爺的兒子!」
「正因為我是阿爺的兒子,等哪天阿爺保護不了我,你看世人要如何待我!」李崿猛地把手裡的餛飩碗拋開,喊道:「我做夢都在害怕,我也快四旬的人了,我也有妻子兒女啊。」
「這不是你背叛家族的理由,阿爺門生故舊滿天下,還有我撐著……」
「門生故舊?有點腦子的都被阿爺殺光了,阿兄你就是個廢物,承認吧,你不行。別攔著我,我只想巴結楊黨混一個官位。」
李岫大怒,指著李崿大罵道:「沒志氣的軟骨頭,背叛家門,你一輩子讓人戳脊梁骨!」
他手一伸,從李崿手裡奪過那一小壺酒,轉出私牢,仰頭,將剩下的酒喝光。
「咣啷」一聲,酒壺被砸在地上。
~~
「長至初啟,三冬正中。佳節應期,聊堪展思。競無珍異,只待薛郎。空酒餛飩,幸垂訪及,謹狀。」
一封請帖上的字跡飄逸,薛白拿著它看了,思忖了良久,末了,終於還是起身出了門。
他穿過下雪的長街,走到光福坊,在一間不算大的宅院前叩了叩門環。
不多時,門打開了,李泌開了門。
「既來了,不怕聖人懷疑你交構東宮?」
「怕,但總歸得到下一步了。」
「我聽說你阻止了右相府舉薦官員補闕一事。」
「是啊,李家人沒信心了。」薛白道,「分贓吧,我擬了一個名單,都是年輕的能臣。這些年,老賊們把持朝堂,也該輪到年輕人出頭了。」
「李家人是對往後沒信心,如今李林甫卻還在。」李泌接過名單看著,皺了皺眉,道:「我們時間不多了,得趕在安祿山到之前把這些闕額定下來。」
「我胃口不大。」
「那我也得找人商議。」李泌笑著,引薛白入內。
他沒說謊,真的只有酒和餛飩。
「對了,還有個好消息。」李泌遞了筷子,道,「張垍動心了。」
「他消息倒靈通。」
薛白一點都不驚訝,畢竟他擺了右相府一道。
世人對右相府的信心正在一點點崩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