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華錦之下(2/2)
今日的興慶宮顯得比往常肅穆些,李林甫繞過花萼相輝樓,走向勤政務本樓,腳步也不似平時那般從容。
恰此時,夕陽完全落下,長安暮鼓響起,一盞盞燈火亮起,依次點亮了花萼樓、勤政樓,顯出絢麗的景象,彰顯出大唐的強盛。
人們抬頭看著眼前的盛景,腦海中卻不由浮起了王焊的一些話語。
「痿闕。」
……
陳希烈、楊國忠、蕭隱之、李岫、柳澤、賈季鄰、馮用之、郭千里、崔祐甫、薛白等人正站在花萼樓外等候著。
沒有人知道聖人正在與右相說什麼,他們當中還有很多人都沒能仔細稟報事情的經過,相當於沒有解釋的機會。
功過只能由李林甫先行敘述,如何不緊張?
楊國忠本是站在前面的,卻不時搓搓手,跺跺腳,幾次挪步之後,退到了後面,一襲紫袍混到紅袍里。
「當時右相都不在場,聖人怎能只聽右相稟報?」
馮用之原是想回答的,側目撇去,只見賈季鄰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移了步,他當即心下一凜,噤聲,撤步,離楊國忠遠了一些。
楊國忠身材本就高,兩旁一空,頓時顯得扎眼起來。
他不由罵了一句「啖狗腸」,退到了與他一樣高的薛白身邊,以一襲紫袍與青袍並列。
「你說,右相會如何……」
「噤聲。」
前方有禮儀官忽然喝叱了一句,態度並不客氣。
煎熬地等了許久,前方有一個宦官走來,站到了這些官員們面前,目光來回打量著他們,好一會兒才開口。
「宣,太樂丞、長安縣尉薛白覲見!」
「臣遵旨。」
薛白很清楚自己為何最先被召見,因為誠實。
他端正神色,隨著那宦官走向勤政務本樓,路上小聲道:「我才從偃師回來不久,對內官有些面生。」
「袁思藝,華州人,四個月前才被提拔為左監門衛將軍,當時薛郎不在長安,未有榮幸相識。」
「原來如此。」
袁思藝不再說話,引著薛白到了殿外。
殿內氣氛很僵,李林甫顯然沒有把聖人哄高興起來。
「臣薛白,請聖人安康。」
御榻上的李隆基沒有說話,反而是高力士開口道:「稟報吧。」
「臣以為,一連串的謀逆案,乃王鉷與安祿山勾結,長年準備著謀反,而王焊腦子裡缺根筋,反而把他們的陰謀暴露了……」
薛白不知道李林甫方才是如何說的,總之他堅持著他的看法,侃侃而談。
他不是無憑無據,而是有證據,有高氏兄弟在偃師的所作所為,有劉駱谷的人贓並獲,因此有種句句屬實的底氣。
說的過程中,他偶爾偷偷瞥向李隆基,與以往每次覲見都不同,這位聖人的面容隱在燭光照不到的地方,顯得神秘而可怕。
待到薛白說完,李隆基許久都不置可否,末了才淡淡道一句。
「你與右相一起審訊,調查此案。」
「臣遵旨。」
之後,又是長久的沉默,像是在積蓄著憤怒,也像是暴雨前的寧靜。
入冬的天氣,李林甫額頭上竟沁出了微微的細汗。
「王焊謀逆案。」
李隆基終於開口了,在詢問過了宰相、直臣之後,開口透露聖心,讓他們知道這案子該如何查。
天子一怒,不知要死多少人。
「不過是一樁荒唐的誤會,一個傻子,誤打誤撞闖進了皇城……」
李林甫、薛白當即錯愕。
他們真的以為事情鬧到這個地步,這位聖人無比憤怒,會讓朝堂震動,甚至一掃當前的形勢,他們為此才剛剛大吵了一架。
但沒有,沒有預想中的暴雨,沒有雷霆之怒,這一次,李隆基展現出了帝王的胸襟,沒有因為王焊那些話而失態。
他是帝王,豈是常人能夠揣測的?
「務必讓百姓不被妖言蠱惑,薛白,朕命你兼任刊報院主編。」
李隆基語氣中透露著的是斟酌與為難,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高力士遂接著道:「民間輿情,不可將一場誤會以訛傳訛為謀逆大案,你可明白?」
「臣,定不負使命。」薛白執禮領旨。
他隱隱感受到,李隆基沒有發作只怕不是因為胸襟,而是因為恐懼,不想面對。
這大殿的地上也鋪了一條厚厚的華麗地毯,但不知掀起之後,下面是不是布滿了虱子?
李林甫顯然是預料錯了聖人的反應,只好問道:「若如此……王鉷未能管教好兄弟,可貶為崖州太守?」
他這是要背地裡取王鉷的命,比如宇文融當年就是在往崖州的路上被暗殺的。聖人既然不想聲張王焊造反,那王鉷就只能死於暗殺了。
韋堅、皇甫惟明之死亦是這般,李林甫知道聖人心裡是默許的。
然而,他竟是再次料錯了。
「不,先查。」李隆基緩緩道,「若王鉷真對王焊之事不知情,則撤其御史大夫,依舊以他為戶口色役使、京畿關內採訪黜陟使、市和糴使。」
「這……」
李林甫驚訝之下,竟是失態了。
任相近十六年,他自認為極為了解聖人,不想,今日竟是接連料錯了聖人的反應。
聖人的脾氣呢?唐隆政變誅殺韋後、先天政變逼得父皇退位的一代英主,在今日竟是選擇了原諒王鉷?怎麼可能?
「臣,老臣一定查清真相。」
「昭昭有唐,天俾萬國。」李隆基撫須,朗笑道:「朕難道還能連一個傻子都容不下嗎?退下吧。」
他依舊是表現出了風流天子的灑脫,但殿中只有君臣四人在隱秘的對話,除了高力士之外一個侍者都沒有,朗笑聲迴蕩在空蕩的殿裡,有些怪異。
「臣等告退。」
他們沒有再提別的,從頭到尾就沒有提到王焊的那些話。
像是一個黑雲壓城的沉默午後,本該打的驚雷始終沒打下來,讓人壓抑。
薛白覺得一切是那樣瘋狂,在他眼裡,李隆基的反應比王焊還要瘋狂。
身為天子,不重懲謀逆者以誡天下,而是幻想著掩蓋住一個不可能掩蓋的真相,何等疲軟?何等無力?
論魄力,還不如王焊。
~~
離開勤政樓,李林甫許久沒有與薛白說話。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聖人老了。
這念頭一起,紛至沓來的是各種雜念,比如,他由此意識到,自己也要老了。
到了花萼樓附近,李林甫才想起來,轉頭對薛白道:「聖意不必對旁人多言。」
「我明白。」
「豎子想一併除王鉷、安祿山,呵,連王鉷也未必除掉。」
「右相這是在抱怨?」薛白反問道。
李林甫斜睨了他一眼,強忍怒火,徑直摔袖而去。
這一幕落在外面在等的諸官員眼裡,使他們更添憂慮。
聖人對這些官員亦有吩咐,袁思藝上前宣讀了口諭,讓他們各司其職,控制事態……除了楊國忠。
「聖人體恤楊少卿辛苦,讓你回府歇養。」
「袁將軍,我可否覲見聖人?」楊國忠上前,悄悄遞了什麼到袁思藝手中。
「諸公請回吧。」
楊國忠不由愈發焦慮,轉身匆匆趕向李林甫的車駕,道:「右相且慢,下官想……」
「楊少卿且回府歇息吧,阿郎還得收拾你留下的亂攤子。」
「右相!」
楊國忠沒能攔下李林甫,轉頭一看,只見郭千里正與薛白在說話。
「薛郎你說,我射殺王焊,功勞當不小吧?」
「噤聲,還不去安慰陳大將軍?」
薛白提醒了一句,翻身上馬,自追著李林甫的車駕往京兆府審訊王鉷、邢縡。
謀反這麼大的事,連陳玄禮的兒子都死了,豈是輕易壓得住的?哪怕是皇帝想壓。
~~
勤政樓。
殿中,只有高力士還侍立在李隆基身邊,今日就是連他都不太理解聖人的決定。
「嘭。」
忽然一聲悶響打破了寂靜。
李隆基再也忍不住,將手中的酒器重重砸在地毯上。
「該死!該死!全都該死!」
高力士連忙跪倒,道:「聖人息怒,王焊已死……」
「朕知道。」
李隆基一腳踢飛了那酒器,也沒再有更多動作,閉上眼,長長吐了一口氣。
「他既死了,朕能如何?朕自年輕時就明白,不可由怒火沖昏頭腦。朕絕不至於因一個傻子幾句妄言就失了分寸,他詆毀朕,他詆毀朕,朕反而該活得更好……該活得更好。」
「是,聖人真千古明君也。」
「是吧?」李隆基笑了笑,道:「朕冷靜想過,王焊掀不起風浪,旁人是否謀逆由哥奴去查即可。王鉷……朕相信、了解王鉷,他包庇兄弟是真,但必不知情。若殺了他,太多事得朕親自操勞,可最重要的是,朕得活好,朕當長壽康健,此為最重要之事。」
「聖人明鑑。」
高力士覺得這道理似乎很對,但似乎又有哪裡不對,說不上來。
「當此千載未有之盛世,大唐長安萬年,豈有人能謀逆成功?一個瘋子誤打誤撞,朕越鎮定,越能消彌其影響。」李隆基從容笑道:「朕大可處變不驚,今夜早些歇。」
「是否請貴妃來?」
李隆基先是點頭,之後想到楊玉環那性子是有些直率的,道:「召范女來。」
他吸了吸鼻子,接著想到一些私事,對楊國忠的怒火當即就竄了起來,伸手便要解下身上的興陽蜈蚣袋,再一猶豫,卻是吩咐道:「召李遐周入宮。」
「遵旨,傳玄都真人李遐周覲見!」
雖然已經宮禁了,高力士也不怕麻煩,連忙去派人開宮門。
靴子踏過那厚重奢華的地毯,沒有人發現地毯下有幾隻小虱子正在爬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