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痿厥(1/2)
第281章 痿厥
「大娘回來了。」
李曇、張泗夫婦推開了幾個兄弟姐妹,擠到了張去逸的屍體前,張泗喊著「阿爺」大哭起來;李曇則是轉過頭,看了眼正在與管事說話的薛白。
就在同一個院子裡還倒著另三具屍體,都是被砍死的,血泊沒人清理,被踩得到處都是血腳印,失了這上柱國府邸往日的肅穆。
「到底如何回事?」
不等薛白回答,張府管事已拉過這位大郎婿,小聲道:「這死的是胡兒留在京城的人,劉駱谷及其隨從,他們要來殺薛郎,阿郎受到了驚嚇。」
李曇指向薛白,問道:「他又為何在此?」
「來談與三娘的婚事的。」
這幾句話形成了李曇初到之後對整件事情的印象,他沉思片刻,問道:「婚事談成了?」
「沒,沒有。」
薛白招了招手,讓李曇走近些,方才開口道:「我今日一直在張家,見到了一些事,張家恐怕有麻煩。」
「什麼?」
「有人謀反,與驪山刺駕案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比如,高崇在河南招募死士,王焊助他們進華清宮,事涉安祿山,甚至王鉷。」
說著,薛白指了指地上狼藉的血腳印,繼續道:「張家不應該沾上這些血跡,得儘快清洗乾淨才行。」
李曇聽得頭皮發麻,問道:「如何清洗?」
「張公收過劉駱谷的厚禮吧?」
「嗯。」
「改日再來弔唁。」薛白好意提醒之後,執手告辭,「我是長安尉,城中生亂,恕不能久留了。」
作為一個客人,在張去逸死後鎮場,等到張家兒女都到場之後不得不去忙公事,薛白已經做得很體面了。
張泗看著他的背影,卻是哭道:「又是他,必是他害了阿爺。」
「我看未必,他人還不錯……」
~~
刁丙正等在頒政坊南門,先是瞪了刁庚一眼,責他殺劉駱谷太慢,之後目光落在刁庚那隻包紮好的手上,對薛白更添一份感激。
薛白在被張家帶走之前,正是通過支開刁丙來通知達奚盈盈,這陣子各個坊的朝食也不是白吃的,刁丙如今已經很熟悉長安了。
「郎君,顏公讓我告訴你,是賈季鄰與楊國忠合作。」
「我知道,眼下情況如何?」
「達奚娘子在光德坊,等著向郎君稟報。」
「騎馬走。」
他們迅速趕向光德坊,這是一個長安縣尉聽說出了亂子趕緊去解決的正常反應。
遠遠便可見光德坊十字街口也是遍地狼藉,屍體還沒被處置,寥寥兩個大夫正忙著給一個受傷的將領治傷,其他傷員能爬起來的自己走去醫館,爬不動的就躺在那嚎。
崔祐甫捉捕了幾個受傷的反賊,正在問話。
「你等是王焊或邢縡的人?還有多少死士?」
「殺了我吧,光明之神會焚燒你們的惡罪!」
「光明之神?」
崔祐甫追問,得到的卻只有癲狂的笑聲。
這些瘋子讓他有些心煩,回過頭,正好見薛白過來,他莫名舒了一口氣。
「薛郎越來越懈怠了,現在才來?」
「我在偃師就曾奏稟安祿山要反,無人信我,事到如今,怪我懈怠?」
「何必這麼沖?」崔祐甫道,「所以伱早就知道有人要謀反?」
薛白懶得與他說,問道:「情形如何了?」
「一團糟,王鉷包庇王焊,不能服眾;楊國忠逃得不知去向;陳知訓被一箭射死……都不知該由誰來作主捉拿反賊。」
「反賊呢?」薛白道,「在何處?」
「逃匿了吧。」崔祐甫道,「不好搜了啊。」
「邢縡又是如何回事?」
「你可聽說過邢縡之父邢璹?」
「聽說他出使新羅回來後有些傳聞?」這事薛白是聽杜有鄰說的,「我在偃師時,邢公就在洛陽。」
「邢璹以查含嘉倉之名去了洛陽,但你猜如何?」崔祐甫道:「他一直沒回來。」
當時苗晉卿、邢璹都到了河南府,如今幾個月過去了,薛白、苗晉卿早回了長安,邢璹竟還未歸。
薛白遂問道:「他逃到范陽去了?」
崔祐甫笑了起來,道:「何至於此?只是稱病告老了。但,薛郎對范陽的戒心很重啊?」
「崔縣尉試探我?」薛白道:「我敢斷言,邢家父子早就上了安祿山的船,想必有許多錢財留在范陽,這次之後該是打算逃路了。」
「可沒有證據。」
薛白篤定道:「活捉邢縡,就能拿到證據。」
崔祐甫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薛白四下望了望,見光德寺的佛塔算是附近的高處,遂往那兒走去。
~~
「長安縣尉薛白,借貴寺塔樓一觀。」
「施主請。」
方才萬年縣令馮用之也來過了,但尼姑們以「不便」為由不肯放他進去,光德寺有尚宮局女官在此出家,馮用之對此也無奈,唯不知輪到薛白這英俊少年,怎麼就方便了?
「此為『大開方便之門』。」
幾個官吏們看著薛白入了光德寺,低聲調笑了幾句。
但這件事本身並非他們想得那麼齷齪,事實只是達奚盈盈捐了許多的香火錢。
薛白登塔而望,目光越過坊牆,向西能看到西市,向東北方向能看到皇城,但皇城的城牆更高,擋住了更北邊的視線。
至於光德坊的街道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若用心留意,能看到幾個小宅院裡掛著各種顏色的布條,那是達奚盈盈與老涼、姜亥聯絡用的。
「薛縣尉。」
一個女尼手捧燭台走來,淡淡說了一句。
薛白回頭看了一眼,塔中光線昏暗,他沒看到她的臉,已先看到燭光中豐盈的身姿……不會有女尼是這種身材。
「情形如何?」
達奚盈盈一頭青絲都裹在僧帽里,原本還期待他評價一下自己的裝扮,此時不由在心裡暗罵他不解風情。
「姜亥他們撤得快,已經轉移到了準備好的安全之處,老涼射殺了一個叫陳知訓的龍武軍將領,和邢縡、王焊混在一起了,邢縡真將他當成安山的人,打算殺了陳希烈逃往范陽。」
「假意允諾,騙他們去殺。」薛白道,「別真殺了就行。」
「但有個問題。」達奚盈盈道,「陳希烈今日不在府上,在尚書省。」
薛白思考著,輕輕敲了敲土牆,沒想到塔身破舊,手指都沒用力就敲下一塊土來。
他再次放眼這盛唐,視線中見到有受傷的龍武軍在街角坐著,那士卒是因為太緊張,下馬時崴傷了腳。
「那就殺進皇城。」
「嗯?」
「傳令給老涼、姜亥。」薛白道:「讓他們引開含光門附近的守軍,助邢縡、王焊殺進皇城。」
達奚盈盈愣了一下,道:「可這是皇城……」
「皇城遠比你想像中脆弱。」薛白手指在土牆上掰下了一大塊的黃土,「我方才問了崔祐甫,他說現在連由誰做主都不知道。」
達奚盈盈感覺到今天的長安城裡瀰漫著一股瘋狂的氣息,王焊是瘋的、邢縡是瘋的。
眼前的郎君更瘋,他平靜地站在這,泛著一股深邃的危險氣質,英俊的臉上一片平靜,可眼神里有火,像是要燒掉這個長安城。
~~
出了光德寺,薛白再次走向崔祐甫,道:「我有個想法,該與哪位官長說?」
「你可稟報馮縣令。」
「賈縣令呢?」
「往西市追了。」
「西市?」薛白當即上馬,向西市行去。
崔祐甫追上,問道:「你想到什麼了?」
「一會再說。」
今日見了楊國忠的無能,崔祐甫反而覺得薛白更讓人安心,於是上馬追著。
此時,王鉷已被匆匆趕來的蕭隱之攔住,追究其私放王焊的責任;陳知訓帶來的四百人,則由各個校尉帶隊搜捕反賊,希望將功贖罪。
整個場面缺乏有效的指揮。
賈季鄰正在西市的東門附近焦頭爛額,因反賊逃入了西市,他希望封鎖西市,偏是權職不夠。
「再不封鎖西市,反賊逃了拿你們是問!」
「西市貨物、行人眾多,如何封鎖?」西市署的官員也是相當硬氣,「還有,賈縣令看到了嗎?強行進西市拿人,要出大亂子的。」
不遠處,聚著的粟特胡商、以及祆教教眾則在嘀嘀咕咕。
「捉的好像是火皇,難道光明之神降世了?」
「朝廷要鎮壓火皇嗎?」
這樣的情形讓賈季鄰額頭上有些出汗。
他本以為依楊國忠吩咐可除掉王鉷,沒想到事情在王焊身上接連出錯,王焊不僅真敢反,他追到西市以後還發現,王焊在祆教教眾里竟真有一點奇怪的威望,就因為其名字里有個「焊」字。
太荒唐了,明明就是個傻子。
「縣令!」
賈季鄰轉頭見了薛白,眼珠轉動了兩下,喝道:「你到何處去了?此時才來。」
「被張公召去了,眼下這是在……?」
「有些麻煩。」賈季鄰道:「西市不好封鎖,你能想到一個傻子忽然被稱為光明之神嗎?」
「我想不到。」
「國舅沒查清楚就動手了啊。」賈季鄰嘆道,「本以為在一個傻子身上查到的太多了,沒想到還不夠多。」
這也算是他對薛白的一種表態了。
薛白道:「但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反賊殺入宮城,如何是好?」
「怎可能?」
「阿兄不知所蹤,王鉷可疑,殺了一個龍武軍將軍。只說萬一,萬一反賊聲東擊西,宮城出事,你我千刀萬剮,難贖其罪。」
賈季鄰猛地打了一個寒顫,他原以為一切都是楊國忠與他設計好了的,這一刻卻不得不承認局勢失控了,徹底不受他控制了。
「得快去稟報……」崔祐甫牽過馬就要走,打算去稟報李林甫。
話到一半,他卻是停下腳步,看向薛白。
「我去稟報高將軍、陳將軍?」
這才是薛白真正的能量,少年純樸是他在官場上的弱點,卻使他與宮中關鍵人物有極好的私交。
賈季鄰竟是一把拉住了薛白的袖子,道:「我與你一道去!」
「走。」
「快,去興慶宮!」
這一番動作,看得西市署的官員們十分驚奇,沒想到區區幾十個反賊能讓長安官員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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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縣令馮用之終於帶著人趕到西市支援,迎面卻見到賈季鄰趕了過來。
「出何事了?」
「你快去包圍西市。」賈季鄰道,「我去請援軍。」
「這……」
賈季鄰顯然是怕有人與他搶功,薛白則更慎重一些,趕馬路過皇城含光門時,向門外的守衛問道:「陳知訓將軍帶的四百騎,是何處抽調的?」
「是御前守衛。」
「御前守衛少了四百人?」
薛白其實也不知道少了這四百人有無影響,一句話卻是使所有人都分外緊張起來。
此時,守衛含光門的南衙禁軍雖不敢擅離職守,心中卻已預想到反賊很可能會衝撞興慶宮。
……
賈季鄰與薛白一行人繼續策馬而行,路過皇城、平康坊、東市,前方便是興慶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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