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隱田(2/2)
但不要緊,這樣飛蛾撲火的人,他這輩子見得多了,有幾人能在一眾豪紳的圍剿中做成事的?
就像有人若敢溺入大海,只會被大海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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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署。
入夜,典史署中,薛白正在與郭渙對座而談。
「招供大可不必。」郭渙的笑容還是和藹可親,道:「縣尉若想知道什麼,把筆吏請出去。小老兒私下裡都與縣尉說清楚,如何?」
「好。」
薛白也乾脆,屏退旁人,讓人給郭渙拿了一壺酒暖身子。
「謝縣尉。」郭渙樂呵呵地飲了一口酒,道:「小老兒這輩子沒害過人,每次遇到乞兒還會給幾枚銅錢。可在這縣署當主事,虧心事也真沒少做,最常做的就是幫忙占田,這也是各州縣的常態了。」
「有好處不占是王八蛋?」
「是這理。」郭渙道:「偃師縣裡沒哪家是壞人,多是樂善好施的人家,待客女、部曲、奴隸都好。一開始,有些農戶眼紅高門大戶的下人穿戴住食比他們好,偶有些災年,過不下去的人家拋田賣身……實話說,這些都是少數,大多數時候是因為稅一年比一年重了。」
薛白道:「與其說是稅重,不如說是稅制繼續不下去了。」
「是啊,大唐開國時稅真不重,八十畝口分田加上二十畝永業田,只收兩石糧,農戶很充裕。到如今,讓人如何說呢……總之逃戶越來越多。」
一個王朝的百年積弊,自然不是幾句話能說清楚的。但郭渙想說的道理薛白一直都懂,制度有了缺漏,高門大戶擴張田地、隱匿農奴已是不可避免。
郭渙認為自己是個好人。
「逃戶多了,難免牽扯到田地。有些請託,小老兒實在是拒絕不了。最初,崔晙看中了十頃良田,沒多久陸渾山莊派人來說首陽山下的田主想要賣身,之後是鄭辯親自登門……」
這才算是招供了,供的卻遠不止是郭家。
「對了,還有寺廟,興福寺有多少田地縣尉也知曉。」
薛白打斷道:「你是在威脅我?提醒我不要犯了眾怒。」
郭渙自在地飲了一口酒,笑道:「縣尉若這麼想,也沒錯。但小老兒是出於好意,不希望縣尉原本能一帆風順的仕途在此受挫。」
「多謝你的好意了。有時候我也在想,很多事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
「是啊,小老兒年輕時也像縣尉這樣,非要犟,讓周遭眾人都不痛快,可回過頭一看,何必呢?世間絕大部分事,都是不值得太執著的。」
說著,郭渙心生感慨,又道:「就好比,縣尉自以為是在鬧海且攪得天翻地覆了,可目光放遠,弄潮兒攪起的浪花在汪洋大海里算得了甚?」
薛白笑了,道:「有時我真羨慕你們。」
郭渙道:「縣尉何意?」
「我也說個故事吧,有條大河,流水很急,人們都順流而下,歡呼著,覺得日行千里。但也有人在拼命地划槳,累死也很難逆流前向。人們就嘲笑他,問他這麼做何必呢,放手啊,隨波逐流,一帆風順,何必在此受挫,但為何他還要劃漿呢?」
「為何?」
「因為下游是懸崖。」
郭渙搖頭。
薛白道:「不是什麼大海,只有萬丈懸崖,一摔就是粉身碎骨。我真羨慕你們什麼也看不到,愚蠢地歡呼著,醉生夢死,撞向深淵。」
郭渙譏笑道:「縣尉就能看到?」
「這懸崖,不像大唐嗎?」
郭渙仰頭飲了一口酒,應道:「這可是大唐!沒有什麼懸崖、深淵。大唐是海,是汪洋。」
彼此想法如隔天塹,薛白已無必要與他就此事多說。
「小老兒為縣尉推演如何?」郭渙遂將話題拉回來,道:「各家都不可能容許縣尉動隱田,馬上便會支持明府下令釋放我,論官位,明府才是一縣之主;論聲勢,縣尉的手下能抵得過偃師縣這麼多的部曲、護院?」
薛白問道:「若我還是堅決清查郭家隱田,如何?」
「無非是逼得明府翻臉,奪了縣尉一切差職。」
「我若不聽,呂縣令敢動手嗎?」
「縣尉敢與官長動手嗎?事情一旦鬧大,可不像上次好交代。清查隱田,縣尉得罪的不止是偃師縣,而是河南府,是天下據有大量隱田者,這些人輕易便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郭渙不是在嚇唬薛白,而是事實如此。
「好吧。」薛白道:「若真按照郭錄事的推演,是這樣。可惜這推演,從第一句話就錯了。」
「什麼?」
「各家都不可能容許我動隱田,這裡錯了。」
「宋勉不代表陸渾山莊。」郭渙笑道:「縣尉也知王彥暹,他就是因為太信任宋勉,卻不知宋勉只在乎陸渾山莊的利益……」
「反了。」
這其實就是薛白的答案,他早有反意,他不像王彥暹,他不擇手段,無所顧忌。
「郭錄事說反了,這次,是宋勉太信任我了。」
「縣尉與小老兒打啞謎呢。」
「我發現,在宋勉這件事上,我們兩人的意見相同,他只在乎陸渾山莊的利益。」薛白道:「不過,是郭錄事你太信任他了。」
「縣尉真是太自信了。」
「我也做個推演,此時此刻,宋勉正在與崔晙、鄭辯談如何瓜分了你們那些隱田,並且由誰來當錄事。之後,他會告訴呂令皓這次宋家站在我這一邊……」
「異想天開了。」郭渙搖頭不已,「一點田地,還不至於讓宋家昏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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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筐筐的銅幣嘩啦啦地倒進了豎爐里。
杜妗站在遠處看著這景象,爐火映在了她的眼眸中,不停地跳躍著。
「把那些銅器也丟進去。」
「你倒捨得。」杜媗走來,微微嘆息了一聲,「照你這般做,鑄私錢也無利可圖。」
杜妗道:「我要的不是錢。」
說的是銅,杜媗嘆息其實是因為擔憂薛白,問道:「若讓宋家不必出錢,憑白占了郭家的良田,此事是否更容易成些?」
「不,恰恰是因為這些假錢,宋家才會站在阿白這一邊。六千貫假錢,他們真不在乎,在乎的是阿白幫他們銷贓、有把柄在他們手上了,同流合污了,是自己人了……這才是關鍵。」
這件事,杜家姐妹沒有告訴杜五郎,更沒有告訴杜有鄰。
因為鑄私錢雖然很普遍,天下世紳只要有銅料就能鑄,但這確是大罪。
「因為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一旦被捉到,必死無疑。」
杜妗說著,眼眸里映著的火焰似乎都愈發的明亮起來。
她心想,謀逆就該這樣,不給自己留任何回頭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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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他與我們是一條船上的,十九叔可以信他。」
宋勉這般說著,隨著叔父走進了崔家的大堂。
與崔晙、鄭辯等人聊了一會兒之後,宋勉談起了他對今日之事的看法。
「薛白與王彥暹不一樣,王彥暹是正人君子,但薛白不是。因此,我篤定薛白此舉,不是為了查隱田,他是個有野心的人,想要的是掌權,除掉錄事郭渙,斬掉呂令皓的左膀右臂,這才是薛白的真正目的。」
「可郭太公所言也有道理……」
「利用大夥罷了。」宋勉道:「我絕對相信我的判斷。」
崔晙沉吟道:「若真是如此,那就是官面上的事了,與我們無關?」
宋勉笑道:「本就與我們無關。」
鄭辯目光在宋家幾人臉上打量著,猜出宋勉一定是與薛白有暗中交易,要瓜分郭家的良田。
看來,薛白不僅是要掌握高崇的權力,還要取代郭渙。
正好,鄭家庫房裡有一大批糧食快發霉,絲絹也快要受潮暈色了。鄭辯便拉過宋家一人,耳語道:「十九兄,郭家的隱田如何處置,你們可有問過縣署?」
他說的是縣署,隱隱有種薛白已能代替縣署的意思。
只要有利益、值得信任,其實薛白、呂令皓、郭渙,有什麼區別?
他們從來不怕縣官太貪心,只害怕縣官太過正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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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與郭渙聊得很深,卻是誰也不能說服對方。
「我們打個賭如何?」
最後,薛白道:「我會讓郭家交了五百餘頃的隱田,再補上歷年積欠的租稅。」
郭渙道:「郭家輸了,不過破財免災。小老兒一個不入流的差遣沒了不可惜。縣尉若輸,丟的可是大好前途啊。」
「沒關係,但我若贏了,我給你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薛白道:「到時你一無所有了,記得來找我。」
郭渙已喝完了一壺酒,喝得臉色通紅,笑道:「到時激起眾怒了,縣尉只要願意服個軟,小老兒也願意出面轉圜。」
他非常篤定自己會贏,也不要薛白拿出賭注來。
「只要縣尉今夜再給一壺酒就好。」
「好。」
薛白真就起身去拿酒。
郭渙遂得意道:「小老兒一輩子都在偃師,豈有看錯這些人的時候?薑還是老的辣。」
「但有些姜老了也不辣,只有老。」
「拿酒拿酒,酒辣。」
門被打開,薛白出去,春夜的冷風灌進來,遠處的對話聲也隱隱傳了過來。
有幾個人從令廨里出來,在說「縣令,告辭了」之類的話。
之後是呂令皓與薛白說話,斷斷續續的。
忽然,郭渙打了個寒顫,懷疑自己聽錯了。
「郭家的隱田案,就交由縣尉來審吧……」
那確是呂令皓的聲音,透著一股無奈與頹廢感。
郭渙以為的大海,竟是這麼快就像沙塔一樣被瓦解了,他不由呆在那裡,像是瞬間又蒼老了許多。
過了很久,薛白親手拿著酒壺進來。
「縣令將此案交給我,那我就從開元十五年開始查……」
「不,不可能的。」郭渙再也笑不出來了,目光呆滯,喃喃道:「我不會看錯這些人,不會的。」
「你沒看錯他們。」薛白道:「你看錯我了。」
他倒了兩杯酒,端起一杯遞進郭渙手裡,再碰了下杯。
「他們沒變,一直只要利益。但我比你預想之中壞得多,壞到你不敢想像的地步。」
郭渙一愣,抬起頭看去,只見薛白的笑容是那樣人畜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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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