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新田(1/2)
第255章 新田
天寶八載,己丑牛年。
這是當今聖人在位的第三十七個年頭,四海昇平,州縣殷富。
二月初,薛白竟是收到了一封楊國忠的來信,數月未見,楊國忠先是在信上表達了對薛白的掛念之情,之後說京師糧倉充足,他打算上奏聖人,將地方的丁租地稅改為布帛輕貨輸入京師,減輕漕運負擔。
「又得多征一份腳錢、折色錢了。」
再看信末,楊國忠先提了一句張去逸被薛白氣病了,又問他是否想回長安,說是萬年縣尉年老,可能要出闕。
前次楊銛來信也有召回薛白的意思,可見近來楊黨正突飛猛進,事務繁多。
看罷這封長信,薛白愈發覺得琢磨朝堂政策對大唐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情形幾乎是無解的。越多減輕負擔的好辦法,百姓負擔越重,倒不如想想怎麼減輕聖人與權貴們的「負擔」。
他拉開密匣,裡面是滿滿一沓的信件,一部分是顏嫣、楊玉瑤、李騰空寄的,剩下的似乎都是李季蘭寄的詩詞戲文,寫信和著書一樣。
想了想,薛白沒把楊國忠的信丟進去,而是放到了另一個更秘密的匣子裡。
因這封信,他今日沒有一出門就去正在開墾的新田,而是轉到了縣城以北的洛宴樓,這裡已經被杜妗買下來了。
與豐味樓的場景相似,杜媗正在帳房理帳,產業太大,賺得多、花得多,帶來的煩惱就是永遠有理不完的帳。
薛白其實還蠻喜歡看她撥弄算珠的纖纖玉手。
「嗯?怎白日過來?」
「想到一樁事,與你們商議一下。」
杜媗作為長姐,一向比杜妗更懂得分享,聽得「你們」便招婢子去把杜妗喚來。
「你們知道『飛錢』嗎?或者叫『會子』『兌票』之類?」
「不知。」姐妹倆都是一臉茫然。
杜妗拿起一枚銅錢,擲進門邊的花瓶里,笑問道:「這般飛錢?」
「伱莫鬧了,他白日裡多忙的。」
「這般說,比如一隊商賈,從長安到洛陽,要帶著一千貫,那便是一百萬枚銅幣,殊為不便。而他若把這些銅幣存在我們在洛陽的錢鋪里,開具一張憑證,到了長安,到我們的錢鋪里支取這批錢。錢無翼而可飛,豈不就叫飛錢?」
杜家姐妹一聽便明白了,再細聊了幾句之後,杜媗問道:「若有人拿了那憑證騙我們的錢?」
「簡單,做好仿偽便好。」
杜妗能更快地感受到薛白在這件事上的野心,道:「我們可借用此法,轉移私鑄的銅幣,不僅如此,還可收輕貨,絲絹、花椒。」
薛白道:「正是這個意思,有楊氏商行為背書,還能私鑄銅幣。」
兩人沒有往後繼續說,但都明白這件事一旦做成能帶來多大的權力。他們要的是權力,從來不是利益。
世上還沒有飛錢,朝廷必然沒辦法及時意識到它將帶來的影響,有可能掌握整個大唐的經濟命脈。
「鑄幣之事還得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行。」杜妗道。
言下之意,宋家早晚還是要除掉。
短暫的合作之後,薛白已感受到與宋家最親密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只待他積蓄好實力,衝突已在所難免。
之後補充細節,杜妗很有想法,認為高崇留下的那個當鋪就可以改作第一家錢鋪。
連錢鋪的名字她都很快就想好了,就叫「豐匯行」。
唐人還是喜歡這個「豐」字的,代表著豐收、豐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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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下鋤頭,秫谷必豐收嘍!」
山地上,農人們一邊開墾著田地,一邊唱著歌。
盆兒也在,這孩子還沒完全沾染上無賴習氣,與濟民社的一對老夫妻相處得如家人一般,便時常過來一起開荒,做些扶犁之類的小活,累了便被抱起來放在牛背上騎著玩。
他應該有十歲以上了,具體是十幾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小時候他就很羨慕那些在牛背上吹笛子的牧童,其實那都是富農家的孩子。
「我來背一首李白的詩,『花暖青牛臥』,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薛白來時,竟聽到盆兒在背詩,大唐詩風昌盛,連吃不飽飯的流浪兒也能常常聽到人吟詩。
「縣尉來了!」
盆兒正想不出下一句,一扭頭看到薛白,歡呼一聲,跳下牛背。而隨著他這句喊,周圍正在忙著農活的人們也紛紛轉頭向這邊望來,只看眼神便知,在這些百姓眼中薛白已是絕對的權威。
「縣尉,有人說你要調走了,不是才剛到偃師嘛?」
「誰說的?」
薛白不認為呂令皓真能將他調走,呂令皓尚且沒給自己謀到更好的位置。且連楊國忠都沒敢打包票,這些農夫怎麼可能更早得到薛白要升遷的消息?
他這一問,農夫們也懵了,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其中最活絡的趙餘糧應道:「回郭鎮的郭三十五郎說的。」
「可是郭錄事的子侄?」
「是他兄弟,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哪個縣尉出了闕來著,小人不明白,都是縣尉,怎能叫升官呢?」
「萬年縣。」盆兒道,「縣尉,萬年縣在哪?」
人群中已經有了憂慮的氣氛,如今田地已經翻出來了,馬上要播種了,水渠則還在修。到時若引不來水,此前的辛苦可就都白費了。
「放心。」薛白沒說萬年縣在哪以免給他們增加顧慮,道:「如今不會走,至少等你們能把日子過安生了。」
農夫們也不知道這事他做不做得了主,聞言安心了許多,薛白則是隱隱感到了一種窺視之意。
「郭三十五來這邊做什麼?」
「就晃悠,郭家郎君總在這邊晃。」
「他們家祖墳在北面山上。」
「播種吧……」
這邊在播種時有個小小的儀式,在田地里放上紅紙,壓上鐮刀,據說可以此催芽,還能鎮邪,總之讓農戶們心安,薛白則代他們上了三柱香。
一片喜慶中,有老農卻是心生憂愁,私下來與薛白念叨著。
「縣尉,今年春天還不下雨,怕是比去年還要干哩。」
得了這提醒,薛白便知道必須儘快把水渠修好,待到旱時才好從洛河引水。
但他不止是這一百餘戶的縣尉,他是整個偃師縣的縣尉。今年若是有旱,還得提早把整個縣的水渠都修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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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還沒從田上離開,薛白卻是被人攔住了。
那是三十餘戶逃戶,想要逃避重稅,卻不願賣身為奴,又無法當上僧侶道士,沒了生計,只能行乞為生。得知縣尉招人修渠還給工錢便回來。之後再聽聞縣尉領貧農開墾荒田、三年免徵,於是壯起膽子攔路請願,希望縣尉也能帶他們開荒分田。
可事實上,開荒解決不了逃戶的問題。
縣署拿出人力、物力供養一百餘戶可以,這是大家看著薛白的面子上,讓他辦出政績。等北面、南面能開墾的山地都開墾了,從何處還能供給更多的人?
道理薛白都知道,他卻沒有多言,依舊把這些逃戶收容下來,帶他們到縣域以南、嵩山山脈下的山地開荒。
由這日的三十餘戶開始,漸漸有更多的逃戶得知新縣尉不追稅賦反而給田,便開始投奔這位新的縣尉。
待此事逐步醞釀,傳到呂令皓耳朵里,他對此只有兩個字的評價。
「胡鬧!」
即使是除掉了高崇,呂令皓也沒有拍案怒叱,這次卻是沒忍住。
「你身為縣尉,最重要之職責便是為朝廷徵稅,其次為捕賊。何為賊?逃戶偷竊國庫錢糧,乃蠹蟲、盜賊,你不將他們捉起來,反而要縣署帳上出錢供養他們?反了天了!」
這次是真觸碰到呂令皓的利益了,若縣上錢糧充裕,他挪用的錢糧便無人能查到,且接下來還能繼續挪用。可一旦薛白開始給逃戶田地,很快就會沒有可供開墾的荒地,到時被無田的貧農裹挾著,必然要重新丈量田畝,若到了那一步,衝突一起,誰都沒有退路,只能你死我活。
換言之,呂令皓已經意識到,薛白站的位置錯了,站到了他與整個偃師的對面,站到了逃戶中間。
逃戶是什麼?逃戶是罪犯,一個官員,與罪犯站在一起,不是「反了天」是什麼?
在呂令皓的眼裡,高崇真的不是反賊,高崇把重要的物資送到邊鎮,送到聖人最倚重的節度使手中,抗擊胡虜,其實是大唐的英雄。
當然,高崇賺了私益。薛白帶著貴妃的恩寵下放到地方來,構陷高崇,呂令皓一句話也沒說,他明知這件事薛白做得不體面,卻還是得給薛白一個面子。
但今日,他不能讓薛白走到了造反的路上,那可比縣官之間的權爭要嚴重一百倍,那是背叛!
「你若是為了政績,開田二三十頃也就是了,當年張曲江公也只開田三百四十頃。你難道還能超過張曲江公嗎?為官者,得有度。你現在停下,還算是在該有的分寸當中。」
薛白問道:「可若是停不下呢?」
「停不下?那你如何安置這些逃戶?」呂令皓道:「我讓你把他們安置到縣牢里!」
「他們犯了什麼罪?」
「逃稅了啊!說了這麼多遍,你如何就不懂呢?」
薛白倒是很有耐心,問道:「那是否有可能,是朝廷的稅制錯了?高門大戶、寺廟,想方設法地逃了稅,所有重擔落到了無能為力的平頭老百姓身上……」
「你這個想法就錯了。」呂令皓道:「朝廷不收稅能行嗎?外寇要抵禦,治安要維治,朝廷若收不上來稅,如何安撫地方,天下就要大亂了啊!右相居相位十餘年,聖人稱其能,因右相能收稅,便能保天下太平盛世。你說,本縣這道理,有錯嗎?」
「道理是不錯,但看向誰收……」
「你想向誰收?!」
呂令皓忽然暴喝一聲,解開身上的官袍,露出裡面那件打著補丁的春衫。
「你不向奸猾的逃戶收,不如來向縣令收罷了!」
薛白看著那補丁笑了笑,道:「依縣令所言便是。」
郭渙一直在花廳外守著,聽得裡面兩位縣官沒有談攏,連忙上前解圍,生怕薛白再說出「那就請縣令繳稅」使呂令皓下不了台。
「都是為了公務,都是為了縣中百姓好,萬不可傷了和氣。當然,當然也沒有傷了和氣,今夜可否讓小老兒宴請明府、少府,共飲一杯如何?」
都是為官之人,涵養自然是不差的,呂令皓收放自如,很快便收起了怒意,撫須道:「若非為了治下父老鄉親,看本縣管不管他胡鬧。」
薛白亦有官員風度,應道:「縣令確實是有苦衷。」
「同僚相互體諒才好。」郭渙笑得燦爛,招呼道:「且去共飲,談談給縣尉升遷之事。」
呂令皓雖然舉薦薛白不成,既不據實相告,臉色也是絲毫不變,恍若薛白往後升遷了都還是他的功勞一般。
「天色還早。」薛白道,「不如到回郭鎮上,請郭錄事為我引見郭太公如何?」
呂令皓、郭渙俱是一愣,再次感受到了與薛白之間的不融洽。
薛白為何忽然想見郭太公?總不至於是料想到郭太公打算在他調任後占下那些新田吧,眼下可還沒有任何動作,如何能看得出來?
好在此時有小吏趕來稱發生了命案,郭渙遂道:「不巧,縣尉先去捕人犯,我與伯父先說一聲,待做好準備了,再請縣尉光臨,如何?」
「也好,下次再去拜訪。」
薛白含笑告辭,呂令皓、郭渙反而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天下本無事,非要找不痛快,真是塊臭石頭。」
「這豎子,就像卡在偃師縣的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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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師縣平時的案子多是一些小偷小摸、調戲婦女、財物紛爭,殷亮都會打理好一併給薛白過目,命案反而是少有。
不是說沒有死人,但報上來的很少。這年頭,杖死了奴隸,或是山野里劫殺了外鄉人,能被發現並報案的,概率不算高。
「什麼案子?」
「一個農戶,拐了一個崔家女婢,被發現後打死了崔家田莊上的一個小管事。」殷亮道,「這農戶縣尉也見過,喬二娃。」
薛白前陣子走訪了上千家的農戶,喬二娃不是話多的,薛白對其有印象還是因為在喬二娃家中與樊牢對談。
「人呢?」
「薛嶄已經拿下了,押在牢里。依制,縣尉只有捕賊之權,命案得由縣令開堂審。」
「他不想審的案子都留給我審。」
「但這樁案子,縣令應該會親自審。」殷亮道:「另外,此案事實清晰、證據確鑿,就算由少府來審,也只能判喬二娃之罪。」
話音方落,齊丑就跑過來道:「縣尉,崔公來了,想要求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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