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人才(2/2)
依舊沒有塗歸、封駁,陳希烈恨不得馬上就在聖人的旨意上蓋上章。
於他而言,這已是完全不同的權力了。
……
見此情形,薛白笑了。
他說得再多也沒用,都不如讓陳希烈真嘗到一點權力的滋味來得實際。
就蓋上章這么小一件事,已能夠讓陳希烈走到李林甫的對立面,像是看兩條狗,誰能爭到主人親自下命令。
「左相。」
「薛郎,是老夫怠慢你了。」陳希烈起身,熱情地拍著薛白的手臂,道:「老夫為官以來,最難忘的便是與薛郎在秘書省為國謀事。有你出謀劃策,才是大唐之幸事啊。」
薛白根本不理會陳希烈說的虛話,高聲道:「哥奴把持朝政,阻斷言路;胡兒居心叵測,陰謀造反。左相如何看待?可願以社稷為重?!」
他非要逼他表態,否則休想成為他的同盟。
陳希烈好生為難,既想著要去副署聖旨,又想著拉攏薛白、楊國忠,終於是咬了咬牙。
「老夫深受國恩,位列宰輔,誓將掃除李林甫、安祿山等奸邪!」
~~
宣陽坊。
薛白帶著幾口箱子回到家中,未進大堂已聞到一陣香風。之後是青嵐匆匆跑來迎他,急得都快要哭出來,有些委屈道:「郎君。」
「嗯?」
青嵐指了指大堂,薛白過去一看,二十餘個妙齡少女齊齊萬福,喚道:「見過薛郎。」
一眼掃去,她們個個都生得美貌可人,卻又個個不同,排在一起,構成了十分動人心魄的景象。
「楊國忠送來的?」
薛白倒還沒忘,楊國忠說過要給他送些特產。
「是。」青嵐乖巧地點點頭,但心中顯然不高興。
若以為楊國忠的禮物僅是如此,卻也太小瞧他了。
其中一名美婢上前,柔聲道:「見過郎君,不僅是奴家等人已歸郎君所有,身上的佩飾亦屬於郎君。」
薛白目光看去,只見她頭上的金釵鑲著綠松石,耳朵上掛著玉墜,雪白的脖頸上掛的是紫水晶吊鏈。
因感到薛白的目光落在她胸前,她羞澀地笑了一下,又道:「郎君,奴家身上還有些寶物,需要郎君親自找。」
「知道了,你們識字嗎?」
「是會些吹拉彈唱,詩詞歌賦呢。」
薛白點點頭,道:「那就都留下吧,回頭把金銀玉器都交出來,換些素淨衣服做事。」
「喏,奴家什麼事都願為郎君做。」
青嵐聽得不由扁扁嘴,更不高興,直到薛白出了堂,與她低語了幾句。
「我帶了一點吏部的卷宗回來,你帶她們抄錄、整理……」
「郎君也不怕她們中有人監視你。」
說話間,門房來報,說是楊國忠到了,薛白遂請他相見。
……
「阿兄的禮物我便笑納了,多謝。」
「你我自家兄弟,何必言謝?萬不能客氣,哈哈哈。」
薛白問道:「聖人召安祿山入京,何意?」
楊國忠正有許多話想問,偏是薛白先問了,只好答道:「陳玄禮哭哭啼啼的,聖人也得給他面子。我捉住機會,說只要召安祿山來京,他必不敢來,便可證實他有謀反之心。」
「聰明。」薛白隨口稱讚。
從此事就可看出來,李隆基心底里還是相信安祿山的。
無非是被說得煩了,估且一試罷了。
「聖人沒給我好臉色,但也沒貶我的官。」楊國忠問道:「你說,此番劫難我可熬過去了?」
薛白道:「今日我見了陳希烈,他會在聖人面前替你說話。」
「有用嗎?」
「若是罪在哥奴,自然就不在你了。」
「那,李遐周,阿白可否替為兄滅口?」
薛白搖了搖頭,小聲道:「我當然是捉著這人證,以免阿兄再背叛我。」
「瞧你說的,你我兄弟……」
「說正事,王鉷留下的官職,我們得爭。」薛白道,「你可想要京兆尹?」
楊國忠不由眉毛一挑,驚喜道:「還有機會?」
「打起精神來,不止是京兆尹,這是我們壯大勢力的機會,搶到越多官職越好。」
「好,也該你我兄弟上進了。」
~~
入夜,右相府。
李岫坐在自己的書房中,還在考慮官員名單,他必須親自了解情況,以免李林甫問話時答不上來。
他妻子盧氏走了進來。
「其實我不認為該除掉王鉷。」李岫嘆息著,向盧氏說起他的看法,「王鉷一直以來都是相府的中流砥柱,身兼二十餘職,而阿爺又一直打壓人才,如今自斷臂膀,只怕元氣大傷啊。」
「你不勸阻,如今再說還有何用?」
「我勸得了嗎?」李岫道,「自從王鉷為了紫袍與安祿山爭御史大夫一職,阿爺便已心生忌憚。這幾年,王准連我都敢輕視……」
盧氏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問道:「郎君能為我阿兄遷官嗎?」
李岫皺眉,討厭這種被人打斷說話的感覺,沉默片刻,道:「不能。」
「為何?」
「你伯父因被阿爺從兵部侍郎貶為員外詹事,一直耿耿於懷,我如何再提攜你堂兄?」
「那你阿爺為何要無緣無故害伯父?就因為我伯父風度翩翩?」
「唉,再說這些,還有何用?」李岫搖頭道,「眼下是多事之秋……」
「我們和離吧。」
「什麼?」李岫恍然以為自己聽錯了,連連搖頭,「你別再胡鬧了!」
「我不是胡鬧,阿兄說右相年事已高,李家往後恐有大禍,加之兩家既有過節,與其往後被牽連,不如先作了斷……」
「你在說什麼胡話?盧家敢打這主意,不怕滅門之禍?我告訴你,我阿爺、右相府如今還如日中天!」
「相府的遠憂沒人比你更清楚了,饒過我吧,你從來不缺女人……」
李岫用力拉過盧氏的手臂,道:「你難道不知阿爺要把家業傳給我,這種時候你要與我和離?我怎麼辦?我知道了,你威脅我,藉此讓我提你阿兄的官。」
說著,他譏笑起來。
「好一個世家名門之女,好啊,趁火打劫,這就是你我的夫妻情義!」
盧氏抿著嘴,吸了吸鼻子,忍著哭腔,道:「那就請郎君提攜我阿兄一把,你總不會做不到吧?」
說罷,她甩開李岫的手,轉身走出了書房。
李岫大怒,憤而將桌上的文書全都掃翻在地,解下胯下的興陽蜈蚣袋擲入火爐。
「尻!尻!尻!」
他真的很累了,修身、齊家、治國,沒一樁事順遂,他已感到撐不住了。
但,他阿爺已老了,還能支撐多久?五年?八年?十年?他如今還只是將作少監,離支撐門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環顧這偌大的相府,只有敗家的兄弟、刁蠻的姐妹、無能的妹夫,沒有一個人能幫扶他一把。
李岫在地上坐了很久,聞著火爐里泛起的怪味,極為不情願地起身,佝僂著身體把那被他掃翻的公文一封一封撿了起來……
~~
薛府。
天亮時,青嵐把一群識得字的婢女們召集起來。
她把幾口大箱子打開,灰塵揚起,她連忙揮著袖子去擋,卻還是被嗆得連咳了幾下,全沒了家中大妾的氣勢。
「咳咳……我們要怎麼整理這些文書呢?按這些地圖,擬一份目錄,再把大唐十五道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五十七縣,所有的官員名單錄上去,這樣,郎君看起來就方便了……」
青嵐話音未了,堂中已響起一陣嬌呼。
「這如何錄得完?」
「誒,你們,還說自己是郎君的人,這麼輕的活也不能幹嗎?」
「敢問皇甫娘子,可真是郎君要我們做這些?莫非是皇甫娘子故意引開我們?」
青嵐不由叉腰,道:「我騙你們做甚?就是郎君吩咐的。」
「那做完之後,郎君可有……可有獎賞。」
「自然是有的,都動起來吧。」
薛白之所以如此,其實只是把從陳希烈那裡借閱的文書抄錄了一份。
但他確實有在走馬觀花地看著那些官員名錄。
旁人不知這有何好看的,他看著卻偶爾會寫下幾個名字,就寫在他的一本冊子上。
那冊子的前面幾頁記的是要給杜有鄰、元結、杜甫、皇甫冉、元載、杜五郎等人安排的官位。這些人中,真正是薛白心腹的,連半數都不到,可能只有杜五郎一個。
薛黨還很弱小,還沒從楊黨的羽翼下成長起來,但如今已有了一個小小的發展機會。
而可能可以招納的人,就在薛白的筆下,都還處於微末。
「京兆府倉曹裴諝、溫縣縣令劉宴、須江縣丞第五琦、太子正字楊綰、太原府參軍事嚴武……」
~~
王屋山。
信使騎著快馬趕到山腳時,只見山路上有一大隊車馬正在緩緩行進。
「敢問可是玉真公主儀駕?小人奉右相之命而來,向十七娘遞一封家書。」
消息傳到隊伍中段,玉真公主微微一笑,道:「右相可是缺好馬?我等都要回長安了他的回信才來。」
過了一會,書信便遞到了李騰空手中。
李騰空展信,看了良久,原本平靜的臉上漸有了惆悵之色。
她看得懂阿爺信上的意思,知道自己一不在,阿爺與薛白只怕是又鬥起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