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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授人以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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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不由想到了初次見李靜忠時的情形,問道:「以後只怕還有相見的機會,敢問內官姓名?」

「李輔國。」

薛白稍微愣了一下。

李輔國抬起頭,顯出一個討好又靦腆的笑容,道:「奴婢以前只有個賤名,是殿下為我起的名字。」

「原來如此,請。」

薛白沒有飲那一杯酒,而是看著李輔國轉身離開,將手中的酒倒在地上,喃喃道:「我敬張公一杯。」

~~

是日,薛白到最後還是聽到了歌聲。

在渭河畔,他們埋葬了張去逸,也完成了藉由送葬進行的種種算計。

「英英張公,遙遙華胄。富游推美,戚里稱賢……渭水張陽,義陵之下。哀哀遺胤,蕭蕭嘶馬。松林送人,孰不悲者?」

~~

入夜,李林甫坐在昏暗的堂中,聽著一個個匯報過來的消息,最後,李嶼、李十一娘等人從城外回來。

李嶼自以為聰明,稟道:「張去逸這一死,聖人對東宮的態度有所緩和。薛白只怕是要聯手東宮,對付阿爺了。」

「是嗎?」

李林甫抬眼冷冷瞥了這個兒子一眼,懶得多說,只揮了一下手。

「七哥真是。」李十一娘搖頭譏笑,「依女兒看,薛白未必想與東宮聯手,而是想拉攏東宮官員,與阿爺爭權。但這恰恰是他的把柄,只要讓聖人懷疑是他與東宮勾結陷害安祿山,這一局便贏了。」

李林甫眼中卻依舊古井無波,同樣讓李十一娘退下,召了李岫過來。

唯有在面對李岫時,他表情有了變化,問道:「安排得如何了?」

「阿爺過目,這是孩兒擬的名單。」

「不算本事。」李林甫接過,漫不經心地掃著,道:「這些官職,你擬得出,定得了嗎?」

「陳希烈是個阻礙,他掌著吏部,又是門下侍中。孩兒打算請他過府一敘,威懾他,讓他依我們吩咐,先將五品以下的官員調動辦成。」

「打算如何威懾?」

「這……」

李林甫忽然將手中的名單甩在李岫臉上,叱道:「都到何等地步了,你還敢徇私?!」

「阿爺,畢竟是我妻兄……」

「忠心與否尚不可確定,你便要將他提攜為戶部郎中?」

李林甫眼看兒子嚅嚅不語的樣子,不用聽解釋,當即就知道是如何回事,罵道:「蠢材!被一個婦人操控於股掌之間,老夫竟寄望於你來保存家業?」

「盧氏嫁孩兒多年,且要讓盧家與我們相扶相持,孩兒以為當給些好處。」

「相扶相持?」李林甫氣得不輕,拿起案邊的毛筆擲向李岫,道:「可知為何誰人都不將你放在眼裡,你太軟弱了!你自以為有遠見,終日憂心家門有大禍,落在旁人耳中,誰同情你?誰?!」

李岫連忙拜倒在地,道:「孩兒只是以為,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廢物,你只會讓人看輕於你,誰會聽命於一個終日長吁短嘆的無能之輩。記住,唯有始終以強權示人,方可為威懾!」

「可……」

「記住了嗎?!」

「是,是,記住了。」

李林甫看著兒子這唯唯諾諾的樣子,忽然想到了薛白。

那日談條件,薛白揚起瓷器便砸,舉著碎瓷就要撲到他面前,其強勢態度讓他久久猶記憶深刻。更難得的是,薛白並不魯莽,該虛以委蛇之時,馬上能厚起臉皮。

從包括攀附裙帶上位的種種經歷、宰執天下的野心、行事不擇手段的心境來看,薛白反而更像他,或許是他當年遺失的哪個私生子也未可知。

腦中這荒唐的念頭一閃而過,李林甫再看李岫,恨鐵不成鋼道:「起來,你這樣子,如何斗得過薛白?」

「薛白?」

李岫愣了愣,心想,薛白當年若是娶了十七娘,進了相府的門,如今只怕也已被阿爺挫掉了銳氣吧。

可惜沒有這假設,薛白從來就沒在這件事上順從過。

「威懾陳希烈,你憑一張笨嘴不成?」李林甫道,「關鍵只在薛白,外放了他,便如抽掉陳希烈的骨頭。」

「是。」李岫道,「孩兒還在找薛白的罪證。」

「找?最好用的罪名擺在眼前看不到嗎?你連十一娘都不如。」

李林甫一把拎過李岫的衣領,幾乎只差直說了,右相府害人,最好用的罪名無非是「交構東宮」。

他苦心孤詣,沒將此事交給李十一娘做,為的是將李岫培養起來,因此循循善誘,諄諄教誨,奈何這個蠢材就是不開竅。

~~

清晨,長安縣衙。

薛白處理了幾樁案子,轉頭看著窗外的雪花,想著也許該到顏家提親,在元月把婚事辦了,免得總有人想要嫁女過來。

恰在此時,刁庚撓著頭進來,道:「郎君,有人來報案。」

「帶進來說吧。」

「來人有些奇怪。」刁庚嘟囔了一句。

不一會兒,十餘護衛以及幾個穿著男裝的小女子便進了尉廨。

「和政縣主?」

薛白微覺詫異,起身行禮,道:「見過縣主。」

「是郡主,年初聖人已經封郡主為郡主了。」

「玉尺,你別多嘴。」李月菟連忙喝止身邊的侍婢,道:「薛縣尉有禮。」

她有些為難,像是不知如何開口。

「郡主是來報案的?」

「是,那個……我方才在西市採買,然後,我的貓丟了。」

「貓丟了?」

李月菟身邊那個名叫玉尺的侍婢再次開口道:「你不是長安尉嗎?在你們長安縣的地盤上丟的,郡主來報案,你派人去找唄。」

薛白問道:「何不找西市署?」

「出了西市才丟的。」

「好吧,是怎樣的貓?」

「一隻黃白相間的貓,花色是金被銀床,背上是黃的,肚名是白色,名叫『銜蟬奴』。」

薛白聽了,遂去將不良帥魏昶召來,安排他帶人去找貓。

「縣尉,這?」

「找吧,附郭京城,沒辦法的事。」

總之薛白是接下了這案子,帶著差役在西市一帶尋找著,很盡力的模樣。

李月菟則是跟在他身後,時不時喊上一聲「銜蟬奴」,但聲音隱隱有些發虛。

待經過一條小巷,她終於是忍不住了,向後看了一眼,小聲道:「薛郎,這邊。」

「郡主何事?」

「我實話與你說吧,我的貓沒有丟,被抱回府了,他們就是希望我找個機會接近你。」

「為何?」

「聖人冊封我為郡主時,說讓我天寶九載必須出嫁,但答應我夫婿自選……總之你不必管,只要應付一下差事,找不到貓就算了吧。」

說罷,李月菟有些無地自容,轉身走開。

薛白卻有些好奇,問道:「是你阿爺讓你這麼做的?誰給他出的主意?」

「不是阿爺,如今我想見到阿爺也難。」

「那是何人?」

「是宮中的一位內侍。」李月菟其實也很無奈,道:「我今日去見了聖人,出宮時便有內侍做了安排。」

「誰?」

「我亦不識得他,總之不是高將軍。」

薛白想了想,道:「倒也無妨。」

「總之我可提醒你了。」李月菟終於把一番話說完,心裡輕鬆許多,自轉身走開。

但回到馬車上坐了一會,再掀簾往外看去,卻見薛白還帶著長安縣的差役在附近找貓,眾人時不時「喵」上幾聲,倒顯出別樣的荒唐來。

~~

就在次日,待詔翰林的李泌被召到御前。

「臣請聖人安康。」

「不必請安了,召你來,是要向你討個說法。」李隆基頗喜愛李泌,也不拘束,道:「有人檢舉你與薛白合謀,構陷胡兒,可有此事?」

李泌道:「聖人恕罪,臣不知為何有此傳言。」

「高將軍,給他瞧瞧。」

高力士於是上前,將幾封卷宗一封封遞給李泌。

「這是王鉷的口供,稱李林甫與安祿山勾結,曾有舉兵阻止太子登基一論,李翰林可聽說過?」

「聽說過。」李泌實話實說。

「因此,東宮欲除李林甫、安祿山,遂使你與薛白聯絡,殺劉駱谷、製造證據誣陷安祿山,是否有此事?」

「並無此事。」

「那,前日為張公送殯,你曾與薛白秘謀,欲扶張垍為相,可有此事?」

「不錯。」李泌坦言道:「我與薛白皆認為,李林甫縱容安祿山謀反,當罷相,我們還以為張駙馬是最適合的人選。當然,我等皆年少,不過是說著玩的。」

高力士還要問話,李隆基親自問道:「依你之意,除了誣陷胡兒,其餘都是真的。」

「是,臣與薛白一樣,認為安祿山乃大唐心腹之患,遂奔走聯絡、交構群臣,誓要揭破此胡獠之真面目。」

「好一個交構群臣,朕看你是認罪了。」

「臣認罪。」

「招,你還做了什麼?」

「臣還請相熟的內官哄和政郡主去接近薛白。」

李隆基一訝,與高力士對視一眼。

高力士再看向薛白的自辯奏摺,上面寫的分明是安祿山收買宮中內侍騙了和政郡主,故意陷害他交構東宮。

「此事是你做的?為何?」

「聖人既答應和政郡主自擇駙馬,臣以為薛白合適,故而出此下策。」

「好你個修道之人!」李隆基叱喝一聲。

高力士卻是目光閃動,譏笑道:「李翰林竟做這等事,薛白不知嗎?」

「自是不知。」李泌自嘲一笑,應道:「薛白年少有大才,可惜與東宮一直有誤會,臣想消彌這等嫌隙,故而如此行事。」

李隆基與高力士對視了一眼,從這件事裡就可以看出,東宮還在拉攏薛白,且只有一點笨拙不堪的手段,太子被幽禁,連李泌也不能使出更多的高招。

那麼,顯然不可能是東宮指使薛白攀咬安祿山了,更像是李林甫在胡亂攀咬。

還是只有那老舊的手段,愈發讓人厭倦了。

「小道士急了,失了風骨,該罰。」李隆基道,「郭千里、賈季鄰、薛白等人的功勞,可以議議了……」

同時,他下意識地開始思忖兩個年輕人提出的問題——讓張垍當宰相行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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