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遮羞布(2/2)
薛白一句話,楊齊宣驚愣一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
「你們若栽到我或李白頭上,我們不會承認,今日那詩你也看到了,『恩疏佞臣計』,李白得罪過哥奴,此事若鬧大了,便是哥奴故意栽贓陷害,以李白的名望,很快會傳遍天下,以李白的詩才,還會有更多諷諫詩流傳後世。」
薛白說著,又補充了一句。
「對了,我也一樣,我的名望也不小。」
「你什麼意思?」楊齊宣不由惱怒。
「試試看與我做對,事態會如何?」
「威脅我?」楊齊宣道,「我告訴你,你現在惹得聖人、右相很不高興,你真的要死得很慘。」
「但在這之前,你把右相交代的事辦得一團糟,也許我們能一起去潮州?」
楊齊宣被氣笑了。
他才不會像薛白一樣被貶,他最懂得保護自己。
薛白馬上就看到了他眼神里的閃躲,上前一步,問道:「你們不會沒有設想過李白不認罪的情況,說說看,還有哪些人能擔?」
~~
一封急信由快馬七百里加急遞進了長安城。
李岫展信看去,將它遞到李林甫手裡。
「阿爺,楊齊宣說,薛白不去赴任,反與李白同游華山,失火時就在當場,是否藉此事治他的罪?」
「治他的罪?」
李林甫一隻皺巴巴的手放在了桌案上擺著的文犢上,那是南詔傳來的消息,足足有十數卷。
桌案的另一邊,是他替聖人草擬的一封詔書,內容是停封西嶽。
「這時節,不必與那豎子作意氣之爭。」李林甫緩緩道,「聖人心裡清楚,火不是他放的,這次,他還真就只是避禍跑到了華山。」
「可信上說,他與李白寫詩諷諫聖人。」
「正是如此,更不能聲張。」李林甫不得不咽下一口氣,頹然把那封草擬好的詔書遞出去,「呈給聖人看看吧。」
「喏。」
「儘快了結此事,之後要忙的還多。」
「喏。」
李岫領了吩咐,退出廳堂前回頭看了一眼,只見使女已將帷幔拉起以供李林甫休息。
像是給這大唐盛世蓋了一塊遮羞布。
~~
「查清了!」
楊齊宣將一份供狀攤開,看向堂下的眾人,宣讀起來。
「天寶三載,李白過華陰縣,騎驢衝撞了華陰令王客同,並狂言辱羞王客同。」
今日是公審,圍觀的百姓們聽了不由竊竊私語,這故事他們大多都聽過,甚至於這故事就是他們傳的。
因不滿於縣令貪贓枉法,人們便借著大詩人李白與縣令有過的口角,繪聲繪色地編了個李白訓斥縣令的故事,不想,今日真派上了用場。
「王客同對李白懷恨在心,得知李白夜宿於華山,遂派人前往殺害,誤點燃了西嶽祠……來人,將他押入大牢,等待朝廷發落!」
楊齊宣話到這裡,堂外有人歡呼起來。
王客同心如死灰地跌坐在地上,認為這些歡呼者是楊齊宣找來的托,他治理一縣,應該還不至於失民心到此地步。
他當然是被冤枉的,但終究是扛不過楊齊宣的威逼利誘。西嶽祠失火,他本就有罪責,若不認罪,反得罪了右相府,若認了罪,楊齊宣答應,只貶他到潮州,明年也就寬赦了。
侍奉這些權貴,不得不低頭。
楊齊宣眼看著王客同老老實實地被拖下去,舒了一口氣,暗想此案終於了結了。
他招過心腹,低聲吩咐道:「既認了罪,讓他自縊了。」
王客同又不像李白、薛白有名望,無非是巴結著權貴上位,如今除掉,他也全無顧慮。
「喏。」
半日之後,一具屍體被拖出了牢房。
「華陰令因誤燒西嶽祠,羞愧難當,自盡了。」
好在,王客同為官周全,為了封禪大典已準備了幾副上好的棺木。
「給他一副好棺材。」楊齊宣喃喃道,「反正也用不到了。」
就在兩日後,一封詔書召告天下。
「今兆庶雖安,尚俟豐年之慶;邊疆則靜,猶有踐更之勞。況自愧於隆周,敢追跡於大舜?昔年迫於萬方之請,難違多士之心,東封泰山。於今惕厲,豈可更議嵩華?自貽慚戀,雖藉公卿,共康庶政,永惟菲薄,何以克堪?自春以來,久愆時雨,登封告禪,情所未遑,所封西嶽宜停。」
「……」
是日,又下了一場雨,雨水澆在華山頂上的廢墟之中,帶走了灰燼。
華山還是那座華山,巍峨地屹立在那,像是抖抖肩就能把凡人蓋在它身上的廟宇抖落。所謂皇帝聖人,於它也不過是螻蟻。
不論如何,一場盛大的封禪大典,就此草草落幕。
~~
同一天,老涼也趕到了華陰,把一個小匣子遞在薛白手裡。
「郎君,李道長問,要煉的丹藥是否像這樣?」
匣子裡是個小瓷瓶,薛白從瓷瓶里倒出了粉末,搓在手心裡,聞了聞,去院中剪了一截小竹筒來試了,發出小小的「砰」的一聲悶響。
「配比還不對,但材料對了,繼續煉。」
「喏。」
「華山之事已經結束了,把人都帶回去。」
「喏。」
老涼應過,咧嘴笑了笑,道:「郎君又做成了,連我也聽說聖人停封西嶽了。」
薛白點點頭,拍了拍老涼的肩,也沒說什麼。
見過老涼之後,他走出屋舍,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高聳入雲的華山,心想只怕再難找一個更好的機會刺殺李隆基了……
~~
「太白兄原打算這次到長安尋我,可是想到刊報院任官?」
「非也。」
李白抬起頭,捻須思量,任風吹拂著他寬大的衣袍,道:「我若出仕,志在寰區大定,海縣清一,安社稷,濟黎元。」
眼下之意,他竟是看不上刊報院的小小官職。
若說他狂傲,他還真當過翰林。
薛白苦笑,道:「我可不能舉薦太白兄為宰相。」
「是啊。」
李白也在想,自己明知薛白只是一個小官,為何還要來長安呢?
須臾,他朗笑起來。
「罷了,此番西來,不出仕又如何?既與薛郎飲酒對詩、遊覽華山,更譏諷了庸俗官吏,足謂暢意,不虛此行矣。」
說罷,他已想通了,揮手便要與薛白告別,打算去汝州拜訪好友元丹丘。
倒也不是因為別的,他就是想念元丹丘了。
若是面對旁人,薛白會留,想辦法讓對方的才華有用武之地,唯獨對李白,他覺得沒有人能拘得住李白。
於是薛白只是抬手抱拳,道:「後會有期。」
李白揮了揮手,轉身往宗多君所在的車駕處走去,一邊走,一邊隨口吟著詩。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一詩念罷,人已遠去。
~~
數日後,李白攜妻到了汝州,見了他的摯友元丹丘。
元丹丘是一位道人,也是真隱士。
在大唐有很多人為謀晉身,也會到名川大山中歸隱,待有了名望再出仕為官。元丹丘卻對這些俗事不感興趣,過著閒雲野鶴般的生活。
但這次相見,李白卻發現元丹丘有了一些不同。
偶然談及南詔、談及封禪華山之事,元丹丘也能隨口評點上幾句。
「丹丘子也知天下大事?」李白斟著酒問道:「不甘隱居了?」
「貧道雖不出門,卻知天下事,無它,看報而已。」
元丹丘說著,手撫著寬袖向書擱子方向引了引。
李白目光看去,見那擱子上擺著許多紙卷,卻是近年來時興的報紙,他不由笑道:「你這山居老道不知報紙該是平鋪的。」
「習慣了。」元丹丘道,「先說你是如何來的。」
「此番倒是結識了一位妙人,但不知從何處誇起啊。」
正此時,一個小道童匆匆跑來,道:「師父,昨日的《東都文報》已拿來了。」
「不急,待為師先與太白飲上一巡。」
「可報上有太白先生的詩。」
「哦?」元丹丘道,「拿來,為師看看。」
李白飲著酒,笑道:「正要說的便是此事,我與薛白在藍田驛一杯酒一首詩,棋逢對手甚是暢快。」
元丹丘卻是喃喃念道:「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
李白不由放下酒杯,訝道:「這首詩也在報上?」
他來了興致,傾過身去看這份報紙。
「太白啊太白,為何又寫這樣的諷諫詩?」元丹丘道,「惹得聖人不快。」
「何妨?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李白笑道:「這豈非忠言?」
「忠言?」元丹丘拍著膝嘆息道,「忠言也得聽進去才行。」
他雖認為這樣不妥,好在李白素有放浪形骸之名聲,聖人總不與他計較。
再往後翻,只見這些詩句下方,還學著長安的《大唐文萃》一般,有幾句評語,他一看,不由啞然而笑。
「太白,自己看吧,此報甚是推崇你啊。」
李白還在想著聖人如今的驕固,目光落到那幾列字上,不由道:「倒與我一般,好誇大其詞。」
說是誇大其詞,但那幾句評語卻真是說到了他心裡去,讓他覺得這一趟西行收穫甚豐,至少得了一知己。
「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
~~
與此同時,薛白還在慢騰騰地往潮陽上任,行一日、停三日,打聽著各方消息。
終於,一封南詔的消息到了。
就連薛白這個提前預料到閣羅鳳要叛唐的人看了也是有些吃驚。
「哥奴一直說他心裡有數,姚州這麼快就丟了?」
「據說是張虔陀中了美人計。」
薛白搖了搖頭,道:「刊出去,把真實情形散布開來。」
「會不會太觸怒聖人了?近來我們在各地的小報,刊的都不是好話。朝廷與各州縣已有所警覺,禁民間報紙了。」
「這算什麼?我大唐包容開放,邊鎮能盡用胡將,豈能容不下幾句諫言,只要是忠言,何懼它逆耳。」
薛白還是那個態度,他不怕觸怒李隆基。
就像現在,他老老實實的,李隆基也沒打算把他召回長安,只怕此時心裡還在遷怒他之前烏鴉嘴,把南詔說反了。
寄望於聖人自己回心轉意,沒有用。
只有把聲勢造起來,給到李隆基足夠的壓力,才有可能啟用他們這一批「忠言逆耳」的臣子。
馬上要春闈了,又是一年「麻衣如雪,紛然滿於九衢」的時候,進京趕考的舉子們最近哪一個不看各種報紙,見識李白與薛白的對詩?
士民輿論,恰是一點就燃之際,而華山停封、南詔叛亂,上位者卻還想著粉飾太平。
不管有沒有這報紙,事實就是,太平盛世一旦崩塌了,粉飾是粉飾不住的,也許第一條、第二條小小的細縫糊住了,但縫隙只會越來越大。
想息事寧人、遮掩亂象?不行,就算是皇帝也做不到。
薛白要做的就是一把將那塊遮羞布扯掉,任遮羞布下密密麻麻的蟲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到時誰能勝出,就不是靠巴結聖人,而是只能各憑本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