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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羅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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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羅鉗

薛白蹲下身,伸出手,把那女屍的嘴唇抻開,只見她有一口非常整齊的牙齒。

另外,她唇上抹的口脂顏色鮮亮,粘在手上之後搓了搓也不容易暈開。

以薛白的經驗來說,這口脂比杜媗用的要好,不輸楊玉瑤用的。再一聞,隱隱有一股迦毗國進獻的鬱金香氣味,據他所知,乃是聖人在臘月里賞賜的「宮牆紅」。

「薛御史不如嘗一嘗?」

耳邊忽然響起一句風涼話,是羅希奭。

「看得如此仔細,可有看出什麼?」

「羅御史來得這般快,可是就在附近?」薛白不答,反問道。

「剛到。」羅希奭道:「聽說幾位駙馬正在信成公主的府上赴宴,來湊個熱鬧。」

「哪幾位駙馬?」

「薛御史都認得的。」羅希奭道:「咸宜公主的駙馬楊洄、永穆公主的駙馬王繇,對了,還有寧親公主的駙馬張垍。」

「原來如此。」

羅希奭問道:「薛御史可猜到是如何回事了。」

薛白把手裡粘上的口脂擦了,搖了搖頭,道:「實在猜不出。」

他再去看那具男屍,是個穿著青衣,奴僕打扮的年輕人,眉清目秀,只看這一身衣物,想要查出是誰府上的應該不難。

兩個死者的死因相同,都是被人扭斷了脖子,應該是大力氣的壯士所為。

杜有鄰已吩咐把淨域寺中的僧人都帶過來,開始問案。

羅希奭冷眼旁觀,臉上浮起了微微的譏諷之色。

「你們寺廟死了人,都說說,如何回事?」

僧人們面面相覷,末了,有人答道:「回少尹,方才我們正在做晚課,並不知他們是如何進入寺中,更不知是如何死的。」

但卻有一位老和尚嘆道:「阿彌陀佛。」

杜有鄰問道:「禪師可知發生了什麼?」

「貧僧在寺中掃地,見這兩位施主進入寺中幽會。」老和尚轉身,向側殿內的一尊雕像合什,道:「他們當著廣目金剛的面,白日宣淫,廣目金剛遂放出巨蛇,將二人勒死了。」

眾人目光看去,只見廣目金剛正端坐西方,怒目圓瞪,手中持著一條巨蛇,俯視著他們,像是在審視著世間的罪惡。

庭中一寂。

忽然。

「哈哈哈哈。」羅希奭大笑起來,抬手一指,道:「老和尚你是說,殺人的是這尊雕像?」

「是廣目金剛。」

「可笑。」羅希奭收起笑容,擺出官威,大喝道:「何人讓你這般說的?還不招來?!」

「阿彌陀佛,貧僧不打誑語。」

「把這老和尚押入獄中,我要親自審問。」

羅希奭一吩咐,杜有鄰身後的京兆府差役中當即有人聽令。

從吉溫任京兆府法曹時起,這些人就聽從「羅鉗吉網」的吩咐,這些年依舊沒有太大變化。這也是楊國忠必須拿掉羅希奭的理由之一。

見此情形,杜有鄰無可奈何。

薛白則靜觀其變,認為既然是李林甫、張垍雙方鬥法,他們自然會出招,不急著出手。

他猜測,羅希奭是在追查張垍養的外室,這死去的女子也很可能真是張垍的外室。

不多時,新任的京兆府法曹嚴武大步而來,看到薛白,先是點了點頭。

嚴武應該是個很聰明的人,上任沒多久,已收買了幾個差役,不多,至少能夠做事。他在這案子裡既不偏向羅希奭,也不偏向杜有鄰,公事公辦的態度。

「身份查到了。」

嚴武指著那具男屍,道:「是信成公主府的奴僕。」

~~

當今聖人有二十九個女兒,其中五人早夭。

朝臣們要記住剩下的二十四位公主及其駙馬,頗為不易,更何況還包括一些改嫁的情形。

信成公主府今日一場宴會,邀請的也都是諸王與公主駙馬。既然牽扯到了命案,京兆府與御史台諸人不免要登門問詢。

待聽得通傳,信成公主與她的駙馬獨孤明還未說話,寧親公主已開口道:「死了兩個奴婢,竟也敢來打攪我們?不見,趕出去。」

她的夫婿很快就要成為宰執了,她在諸公主中也算是揚眉吐氣,比起信成公主、獨孤明,她更像是宴會的主人。

咸宜公主卻不慣著她,問道:「來的是誰?」

「京兆少尹杜有鄰,京兆法曹嚴武,還有殿中侍御史羅希奭、薛白。」

「薛郎來了?」王繇笑道:「那便見見他如何?」

嗣歧王李珍亦是朗笑,道:「好啊,我亦許久未見薛郎了,這是位妙人。」

寧親公主想讓張垍出面,替她找回面子,然而轉頭一看,卻不知張垍去了何處。

很快,幾個官員被帶了進來。

杜有鄰為官最大的問題並非不擅實務,而是不夠圓滑。這問題平時看不出來,到了這種滿堂公卿的場合才算是漏了怯。

他沒太把諸王、公主、駙馬當一回事,當即開口道:「隔壁的淨域寺出了命案,煩請信成公主與駙馬辨認,死者是何人。」

反而是羅希奭,凶名在外,此時卻是滿臉諂媚,不等這些貴人們發作,上前賠笑道:「人命關天,下官們不敢不盡心,免得萬一傳出去。」

信成公主於是向身邊的侍女看了一眼,吩咐道:「讓管事去辨一辨。」

不多時,管事辨認了回來,稟道:「回公主,死的確是府中的仆童,只是……那名女子,小人並不認得。」

此言一出,眾人倒是好奇起來。

「怎麼?是公主府的仆童勾了旁家的婢女,被金剛放蛇勒死了不成?」

「……」

議論紛紛之中,羅希奭上前幾步,開口道:「敢問,駙馬張垍可在?」

「何事?」寧親公主答道。

「恕下官無禮。」羅希奭道:「此案,下官該是已查明了。」

他雖還未說查到了什麼,但先問張垍在不在,已讓此間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案子與張垍有關。

寧親公主當即冷了臉,她第一反應不是信任並維護她的夫婿,而是要查清楚他到底做了什麼,遂道:「說,怎麼回事?」

「下官有要務須稟報張駙馬,遂過來求見。」羅希奭道:「下官是從宣陽坊西門進來的,看到張駙馬攜著一女子進了淨域寺,之後,才是一個青衣仆童入寺。」

他說到一半,已是滿堂譁然。

杜有鄰看了薛白一眼,暗道這些事羅希奭方才不說,顯然是故意要公諸於眾的了。

羅希奭又道:「但等下官進了淨域寺,卻不見了張駙馬,只看到兩具屍體……想來,是駙馬擔心公主生氣,殺人滅口了。」

寧親公主確實很生氣,雖在眾目睽睽之下,還是忍不住向身邊人發了火,喝罵道:「還不去把駙馬找來?!」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於她這種天潢貴胄而言,可謂是奇恥大辱。

羅希奭見眾人已對此事有了興趣,低聲吩咐一句,命差役將女屍搬到前院,這嚇到了一些沒見過死人的公主,但更多人還是圍上前看了看,小聲嘀咕著。

「張垍果然還是養了外室……」

人群當中,楊洄斟了一杯酒,遞給了薛白,頗為客氣地笑了一下。

薛白這才想起來,自己曾經見過楊洄養的外室,這是要求保密之意。

「出了何事?」

隨著這一句問話,有人從大堂後方走了出來,是喝得微醺的張垍。

寧親公主一見他就發了瘋,拿起杯子便砸,嘴裡罵罵咧咧。

張垍一臉茫然,待聽說了事情經過,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具女屍,神色毫無變化。

「我不認得她。」

張垍說著,拿起妻子砸過來的酒杯,飲了一杯酒,笑道:「好個『羅鉗』,迫害到我頭上了?但伱只有這點小手段嗎?」

羅希奭道:「張駙馬莫非以為我沒有證據……」

恰此時,又有人說了一句。

「我認得她。」

眾人轉頭一看,只見是信誠公主的駙馬獨孤明。

獨孤明說著,扯下了堂中的帷幔,蓋在了那女屍身上。

「這是我府上的女婢,名叫懷香。」獨孤明道:「此事與張垍無關。」

羅希奭有些詫異,之後微微冷笑,想明白了,無怪乎所有人認為張垍養了外室婦,卻從來沒人找到,原來是讓獨孤明幫忙的。

「獨孤駙馬這句話就怪了,你府上的管事都不認得她,你反而認得她?」

「後院女婢,前院管事不認得,實屬正常。」

「那為何信成公主身邊的女使亦不識得他?何況她這妝扮,豈是普通女婢?」羅希奭道,「莫非獨孤駙馬想替張駙馬隱瞞?」

獨孤明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招過一人,吩咐道:「去將身契拿來。」

過了會,一份身契便被拿來,在眾人當中傳閱。

「懷香是我在天寶四載買的。」獨孤明嘆息一聲,道:「諸君都知道,我的女兒遠嫁契丹,我擔心她在契丹失寵,後來買了幾個美婢,但還沒來得及把人送過去……」

說到這裡,信誠公主已失聲痛哭。

「公主!」

「別說了……」

他們說的這件事,薛白也知道詳情,之前聽顏真杲說契丹、奚之事時提過。

當年,張守珪一度利用契丹內亂、分化契丹,被臣子擁立的年輕可汗便投降唐朝,李隆基賜漢名李懷秀,拜松漠都督、封崇順王。

天寶四載,李隆基將獨孤明與信誠公主的女兒封為靜樂公主,嫁給了李懷秀。靜樂公主三月出嫁到了契丹,僅僅在當年九月,李懷秀便殺了她,叛唐。

與靜樂公主有同樣遭遇的,還有李隆基另一個外孫女宜芳公主,也是天寶四載三月嫁給了奚族的首領李延寵,九月被殺死,奚族叛唐。

兩個不滿十五歲的外孫女死在異國他鄉,朝廷多次彈劾安祿山為了養寇自重,侵掠契丹、奚族,逼反李延寵、李懷秀,李隆基從來都是視而不見,認為安祿山有大功。

唯有信誠公主的哭聲,讓人想起了當年的往事。

「獨孤駙馬是說,這個懷香,是準備送到靜樂公主身邊的婢女?」羅希奭問道:「那為何……」

他話音未落,獨孤明已冷冷喝道:「出去!」

「下官身為御史,有查案之責……」

「我府中的兩個下人死了,你無端查到張垍身上,是在查案還是在排除異己?!」獨孤明怒道:「還不出去?!」

羅希奭還想說話,在信誠公主的哭聲中卻是開不了口。

公主府的下人們已上前,將他推了出去,杜有鄰當即告辭,匆匆讓人將屍體抬走。

「薛郎留步。」

一眾賓客中有人開了口,卻是楊國忠。

「既然來了,一道喝杯酒如何?」

薛白看了獨孤明一眼,詢問這個主人的意見。

獨孤明已收拾好了心情,彬彬有禮,道:「我與薛郎是鄰居,往日卻來往得太少,正好一敘。」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眾人也不在意有兩個奴婢方才已經死掉了,添酒回燈,繼續觥籌交錯。

堂中添了一張案子,薛白才落座,楊國忠已過來,低聲道:「看到了?除掉羅希奭的好時機。」

「張垍自己做不到嗎?需我們幫他?」

「你且看他。」楊國忠笑了笑。

薛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寧親公主面若寒霜,張垍陪在身邊,雖說城府甚深,卻也難掩臉上的苦意。

楊國忠道:「你我都明白,張垍才遷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靠的是聖人的喜愛,聲勢雖大,根基太淺。沒我們幫一把,哪斗得過李林甫?」

薛白笑了笑,愈發感到楊國忠進益很大。

「這案子,阿兄了解多少?」

「那個懷香,你也見了,是個絕色,若說是張垍的外室,不奇怪。」楊國忠道:「但若說是獨孤明的外室,也不奇怪。」

薛白於是明白過來,楊國忠進益的只有爭權奪勢的手段,落在具體的事情上,還是不行。

「你呢?看出了什麼?」

「找到了關鍵證據。」薛白道。

楊國忠一訝,與他碰了個杯,轉身走了,顯然是要去提醒張垍,再賣一個人情,換些好處。

只這一場宴會,他恐怕就能撈到價值萬金的好處。

很快,楊洄也來與薛白碰了一杯,感慨道:「懷香是個絕色啊,可惜了。」

薛白回頭看了咸宜公主一眼,低聲道:「楊兄也是艷福不淺。」

「噓。」

「此事,楊兄如何看?」

「羅鉗把人掐死了栽贓張垍的可能性更大,啖狗腸,辣手摧花。」

等到楊洄走開,薛白便提起酒杯,走向獨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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