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軍器(2/2)
前方,一個大漢正帶人在搬東西,高適引著王忠嗣等人過去,道:「這也是薛郎手下來獻軍器的,趙餘糧。」
王忠嗣打量了趙餘糧一眼,很快便看出來這漢子與喬二娃一樣,都是普通農夫出身,只是替薛白做事,有了歷練,顯得比普通人精幹許多。
「你們先當我的侍從,等平定了南詔,我再為你們薦官。」
喬二娃、趙餘糧等人愣了愣,皆看向薛白。
薛白道:「還不謝王節帥大恩。」
「是,謝節帥大恩。」
侍從相當於是親兵,因靠近主帥,是軍中容易立功又危險較小的,比如,封常清早年落魄,便是從高仙芝的侍從做起,逐漸聲名鵲起,累積軍功。
換一個角度看,如今刁丙、刁庚兄弟還只是薛白的侍從,喬二娃、趙餘糧等人卻因獻軍器一躍成了王忠嗣的侍從,與天下間不少名將一樣。
「看看彈丸。」
趙餘糧還在發愣,王忠嗣已抬手一指他手裡那個形狀並不規則的鐵球。
薛白上前接過,幫忙遞了過去,道:「我們稱為炮彈,這是第一批,便叫震天雷。或是薄鐵殼、或是泥土裹住火藥,火藥在密閉之中炸開,威力不小。」
王忠嗣把炮彈拿在手裡轉了轉,見上面有根引線,他試著往裡瞧去,但根本就看不出什麼。
薛白遂示意趙餘糧拿一包火藥來,道:「將軍請看,這便是火藥。」
王忠嗣目光看去,見那紙包里的粉末黑乎乎的,倒像是碳粉,他先是聞了聞,又拿手指抹了一點放進嘴裡嘗了,一股酸苦味。
「這是何配方?」
「將軍沒嘗出來。」
王忠嗣搖搖頭,道:「嘗不出來。」
「那道長說,此物乃大殺器,他不願釀下太多殺孽,故不肯將配方告知。只能助我制好了火藥,支援南詔一戰。」薛白道,「當然,軍中要制炮彈,只需要制好這殼,填入火藥即可。」
王忠嗣顯然不信薛白的一套說辭,但配方掌握在薛白手上,一時也別無他法,他只好問道:「軍中所需分量巨大,這位道長製得出來?」
「製得出。」
「此事,也得先瞞著旁人?」
「是,至少等將軍平定了南詔才好。」
王忠嗣無奈,不再問薛白,自點燃了一個紙包里的火藥,看著它猛烈燃燒。之後,他親手用紙與泥土包裹住一些火藥,以引線點燃。
「退遠些。」
「我不怕。」
薛白連忙與眾人拉著王忠嗣退到一旁,捂住耳朵。
回頭看去,引線燃盡。
「嘭!」
泥土四濺,火藥的威力炸得周圍的沙石四濺,彈得人生疼。
王忠嗣卻是哈哈大笑,在薛白看起來,這四十多歲的人,愈發像是個過年時點爆竹玩的頑童。
「這用泥一裹,果然不同,又是何道理?」
薛白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故作高深,道:「火藥燃燒會有大量的熱量,聚集在緊閉的空間裡,與外面有了巨大的氣壓,也就爆炸了。」
沒想到王忠嗣竟是聽懂了,點點頭,道:「便好比是屁,一下放出也能崩死人。」
「大抵便是如此。」
「那又是何物?」王忠嗣指向箱子裡一根奇怪的棍子。
趙餘糧遂將它拿起來,欲言又止。
薛白便道:「這是他的武器,此物很難造,工匠也是費了很大功夫才打磨出幾杆,一時難以量成,亦難以使用,將軍暫不必理會,只當他是個特例。」
王忠嗣見他不願說,笑了笑,也不追問,反正都是他軍中,早晚都能見識到,便容薛白賣個關子又如何。
「走,去看看炮彈拋出後的威力。」
……
眼下軍營還沒有肅清,每天都有各方的大小轉運使運送物資過來,魚龍混雜,哪怕沒有吐蕃、南詔細作,也可能有朝中的敵對勢力在窺探虛實。
王忠嗣還在裝病,原本只是悄悄過來看一眼軍務進展的,偏是有些玩高興了,太過顯眼,這一番折騰,軍中已有少許人留意到了。
「吁!」
策馬趕到一個淺坑前,王忠嗣目光看去,打量著那些被炮彈摧毀的樹枝,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一刻,管崇嗣策馬趕了過來,低聲稟報了幾句。
「末將已排查過,軍中可疑的只剩那幾人。果然,將軍方才一離開,便有人想去通風報信……」
「拿下。」
「喏。」
薛白離得近,隱約聽明白了是什麼事,心中好笑,王忠嗣看起來像是個玩脫了的孩子,實則治軍自有手段,今日之後,把打探虛實者清理個乾淨,他明面養病,暗地裡大概便要到軍營里整訓了。
一行人重新趕回大營,這次卻是策馬疾馳。
馬速一快,騎術高低便顯出來了。
王忠嗣、王韞秀等人沖在最前面;薛白刻苦練習騎術,勉強能跟著他們;元載出身貧寒,以前沒騎過馬,平時不顯,此時便慢了;喬二娃、趙有糧更是近年來才開始騎馬,落在了最後……
奔了一會,還未到大營,只見前方塵煙飛揚,有一隊士卒正在追逐一名騎士。
「莫讓他逃了!」
卻是管崇嗣帶人去清理軍中細作,沒想到讓其中一人逃了,這人騎術高超,身手矯健,竟是衝出了包圍。
雙方迎面遭遇,擦肩而過,管崇嗣的喊聲才傳過來。
王忠嗣迅速勒住韁繩,喝道:「十二娘,射殺!」
「喏!」
王韞秀帶了弓箭,當即縱馬跑了個小圈,重新向那逃竄的細作追去,瞬間便與薛白擦肩而過。
此時,元載才姍姍趕來,正與那細作迎面相對。
「元郎!」王韞秀想讓元載躲開,莫被對方傷到了,但話到嘴邊,將門女的急智卻是讓她喊道:「攔住他!」
她怕示敵以弱,提醒對方把元載劫持了。
夫妻二人倒也默契,她一喊,元載便躲開來,任那騎士倏地竄走。
王韞秀則在馬上張弓搭箭,眯著眼,瞄準。
……
趙餘糧正跟在喬二娃後面,拼命驅馬,連追上元載都有些吃力。
忽然,喬二娃道:「怎麼回來了?」
兩人都沒上過戰場,見了前方的塵煙,皆發了愣。
下一刻,矯健的騎士穿出塵煙出現在他們面前,王韞秀喊了一聲「元郎,攔住他」提醒著他們那騎士是敵人。
「嗖!」
一隻箭射向那騎士,但竟是被他低頭躲過了。
接著,便聽薛白喊了一句。
「趙餘糧,射殺他!」
趙餘糧這才勒住韁繩,有些笨拙地翻身下馬,把掛在身上的火銃解下來。
他其實很緊張,額頭上都出了細汗。但因為平時練得多了,一切動作都是下意識做的。
架好火銃,左手持銃,把火藥包裝填好,拿出火折,單手打開,吹了幾下,點燃引繩,好在風不大,他把火繩放在蛇杆夾子上,打開藥鍋蓋,換右手持銃,瞄準。
他動作非常快,一雙粗糙的手也很穩。
但這會工夫,那騎士已跑出了三十多步。而那個漂亮的王將軍之女也策馬趕上來,再次張弓搭箭。
趙餘糧深吸了幾口氣,不去想這些,只緊緊盯著遠處的那個身影。
引繩還在燒。
「沒想到,你除了種地,還有這天賦。」
「趙餘糧,你真准啊。」
其實,他第一次射中,真的就是運氣好,但被同伴們一夸,他就太過歡喜了,於是攢足了勁非得把這支火銃使好,除了平時一起練習,他私下裡還在偷偷地練。
為了練眼神,盯著飛蟲看了一個個下午;為了練手穩,拿針線給他婆娘繡了一條癩蛤蟆吃天鵝的肚兜。
他知道自己能做好這件事的。
「嗖。」
一支箭矢發出破風聲,前方那個聲音還在策馬狂奔。
趙餘糧瞥了眼引繩,微微調整了一下火銃。
他扣下扳手,蛇杆夾子把引繩拉進藥鍋,點燃了火藥。
「砰——」
長安郊野上一聲響。
薛白勒住韁繩,向遠處看去,心想,少有人會知道今日發生了什麼,但,總是發生了一些改變。
當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大唐王朝這駕馬車橫衝直撞,撞向分崩離析……他總算是向這車輪開了一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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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封秘奏被呈進興慶宮。
它沒經過省台,而是直接由內侍省遞到聖人的御案上。
這是王忠嗣奉命掛帥伐南詔而擁有的特權。
奏摺主要是說了他目前整訓的情況,最後以幾句話盛讚了薛白,稱其所呈軍器皆十分有用,所舉薦者皆是人才。
李隆基看過,捻著須,沉思著。
正在排演戲曲的楊玉環回過神來,問道:「聖人,在想什麼?」
李隆基眼中的思慮一閃而過,抬起頭,朗笑道:「薛白又進獻東西了,他只要肯做事,做得定是不差的。」
楊玉環不由奇道:「聖人近來倒總是誇讚我這義弟。」
「他有功嘛。」李隆基放下奏摺,滿意地點點頭,道,「有功便當賞,待平定了南詔,朕該好好獎賞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