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隱相(2/2)
「不然呢,你還能當宰相嗎?已不是武周朝了。」李林甫喃喃道:「為父最後悔的一件事……未將你嫁於薛白。」
「女兒沒想嫁他。」
「為父累了,你多幫幫你阿兄,撐住這個家業。」
「阿爺何意?」
「你聽得懂。」
李騰空因這場對話而不太開心,默然不語。
不多時,李岫回來,稟道:「阿爺,薛白不肯再來。」
「十七娘,你去請。」
「阿爺。」李岫道:「孩兒不明白為何你就不能夠信任孩兒,孩兒能擔當門戶。」
「不明白?那為父就與你說清楚,接下來,薛白輔佐你打理這些事……咳咳咳咳……」
~~
一個時辰後。
李林甫與薛白談了一番,揮揮手,閉上眼,很快便響起了細微的鼾聲。
「隨我來吧。」
李岫無奈起身,帶著薛白走向相府的外書房。
這是李林甫平常處置公務之處,外間與幕僚、官吏們的公房相連,後面則是整整一排屋舍作為案牘庫。
薛白步入其中徑直聞到一股紫藤香的氣味,沁人心脾,而混著這香味,此間也有著一股渾之不散的墨水與紙張的氣味。
書房占地廣闊,窗上俱貼著朦朧的紗,採光極佳又十分隱秘。屋內配了十二座大燭台,由二十四名貌美的妙齡女婢輪流看管,保證任何時候它都是亮著蠟燭的,卻又不至於失火。
李岫讓人搬了三個凳子在書桌邊,隨手一指,淡淡道:「坐吧。」
薛白徑直坐下,李騰空則坐在薛白身畔。
「你如願了。」李岫淡淡道。
「是啊。」
薛白拿起李林甫的襻膊,把袖子紮起來,方便批文寫字。
侍婢已研好了墨,洗好了毛筆,薛白也不客氣,從容不迫地接過,打量了一眼案上堆積如山的文書,這一刻,感受到了一朝宰相處置國務時的氛圍。
天下軍國機務,俱繫於此。
……
「噠。」
一聲響,李岫持著尚書左僕射的印章,批了一封公文,薛白卻只有在旁邊看的份。
右相府自然不會缺處置文書的幕僚,這些公文都是已整理過一遍,等著宰相覆核的,絕大部分只要蓋章即可以。
但其中也有幾封公文,李岫是故意考驗薛白的……
「慢著。」薛白忽然道:「這封文書不對。」
「何處不對?」
「聖人既許配郡主於安慶宗,中旨上為何沒有封號?」
李岫之前並不在意此事,只聽人說聖人把和政郡主許配給安慶宗了,此時得薛白一提醒,翻看了中旨,以及所有的文書,才發現落在紙上的內容從未提過郡主的封號。
他遂招過一名侍僕,遞了一枚令符,吩咐道:「你去宗正寺,請查閱宗室玉牒,看當今有幾位適合婚配的郡主……」
「右相府沒有卷宗嗎?」薛白道:「我不信沒有。」
李岫看了他一眼,這才拉了拉身後一根繩索,遠處有鈴聲響起,不一會兒,一名啞奴過來,比劃了幾個手勢,李岫則以手語回復。
很快,這啞奴捧著一匣卷宗過來了。
李岫起身,獨自翻看了之後,拿筆寫下幾個名字,重新落座。
他這一舉一動,都顯得有些信不過薛白。
這是對的。
因為薛白的目光正落在那啞仆手裡捧的卷宗上,心想,皇家玉牒在右相府原是抄錄了一份的……看來,替代宰相的第一個時辰內就有了大收穫。
「皇太子之女封為郡主,當今郡主封號暫只有六人,長樂郡主、寧國郡主、宜寧郡主,三位都是已嫁了人的,另有和政郡主、永穆郡主、博平郡主。」
薛白道:「永穆郡主,有些耳熟。駙馬王繇娶的便是永穆公主。」
「不是同一人,永穆郡主嫁過人,且她的夫家你也認識。」李岫其實已經開了一個玩笑,道:「韋會。」
「我確實認識韋會,在他死後認識的。」薛白很識趣,接住了李岫這個笑話。
韋會就是被王鉷所害,吊死在長安縣牢的那位天子外甥,此人生前常去教坊找女人,想必與永穆郡主關係並不和睦。
李岫道:「韋會與王繇是同母異父的兄弟,韋會娶的是太子之女,王繇娶的是聖人之女。兄們倆的妻子是一對姑侄,且封號相同,倒是……巧了。」
薛白接過他抄寫的內容看起來,李亨這個女兒也是可憐人,她生母是韋氏、舅舅是韋堅、丈夫是韋會,結果這些親人不是死就是被幽禁。
「以聖人對安祿山的寵信,該不會讓永穆郡主改嫁安慶宗。」
「我也這般想的。」李岫道。
「博平郡主。」薛白道:「從未聽說過。」
李岫沉默片刻,擺手道:「你不必管。」
「不是李亨之女?」
「嗯。」
薛白道:「那就是……李瑛之女了?」
李岫本不想提此事,既談起來,只好小聲道:「博平郡主封得早,三庶人案時她才五歲,從小便被幽禁在宮中。」
「為何?」薛白有些詫異,「李瑛之子尚被慶王收養,反而女兒被幽禁。」
「好像是說雙生子不詳吧?」李岫並不清楚此事。
「雙生子?未聽聞還有一個郡主。」
「我哪知道。」
「李瑛只有一個女兒嗎?」
「似還有庶女,為慶王所收養。但博平郡主不同是嫡出。」
薛白甚是在意此事,記下「嫡出」「五六歲」「雙生子」這幾個詞,眼下卻不是多問之時,遂道:「若不是這三位郡主,聖人或會封別的郡主?」
李岫道:「那就難說了,聖人素來寵愛幾個侄兒侄女,給侄女一個郡主封號,許給安祿山亦有可能。往常這種事,阿爺一眼就了悟聖心。」
薛白並不信李林甫能讀心,無非是耳目靈通罷了,否則為何今日便不見李林甫了悟聖心了?
「十郎何不問一問宮中內官?」
「豈是好問的?」
「那此事我來問吧。」薛白應承下來。
李岫訝異於他的手段,方明白阿爺為何獨獨選中了薛白。
兩人說話時,李騰空始終不聲不響在旁坐著,似在冥思,她阿爺希望她牽線搭橋讓薛白幫右相府渡過難關,具體要做的有兩件事,一是拉攏好薛白,二是看著不讓薛白拿捏了李岫。
但僅關於這一樁公文的對話之中,她已感到,李岫顯然是鎮不住薛白的。
~~
薛宅。
「篤篤篤」的叩門聲響起,門房開了門,只見外面站著的是幾個女婢。
「是薛郎府邸吧?我家主人剛遷到隔壁,遣我等來給鄰居贈些糕點。」
等此事通傳到內宅,顏嫣放下手中的拜帖,道:「怪了,我倒像是經歷過此事一般。」
永兒便道:「郎君剛搬到長壽坊時,便是到顏家送糕點啊。」
「以前都是阿娘當家,如今卻有許多人來擾我。」
說話間,青嵐匆匆趕過來,低聲道:「娘子,搬到西邊的是和政郡主,娘子也知她吧?」
顏嫣點點頭,她當時嫁薛白,和政郡主也是想搶婚的一個。
結果這邊都成了親,對方還要找來,她不由暗自嘟囔了一句。
「這般麻煩,早知道就不嫁阿兄了。」
……
是日,薛白回府,只見顏嫣正坐在那,看著一盒糕點,慢吞吞地一一品嘗。
她食量雖小,口味卻很刁鑽,不太好養。
見到薛白進來,她不慌不忙,等嘴裡的糕點咽下去了,飲了口水,方才起身萬福道:「夫君回來了。」
「今日怎麼這般優雅?」
「找我麻煩的小娘子太多,我得練習一下,不給她們挑錯。夫君今日不上衙去哪了?」
「去當了半日的宰相。」薛白笑道,「你怎知我不上衙?」
「宮中遣人來了,召你中旬入宮赴太池宴。」顏嫣抬手一指,重要的事她都寫好放在了薛白案頭。
這是韋芸為顏真卿打點家事的習慣。
說過話,顏嫣方才嘗下一塊糕點。
薛白見她每天自得其樂,不由又笑,問道:「好吃嗎?」
「嗯。」顏嫣道:「不愧是宮中的手藝,比豐味樓更勝……三籌。」
「貴妃賜的?」
「夫君難得猜錯了,鄰居送的。」
「那是?」
「嗯,忙死我了。」顏嫣瞪了薛白一眼。
薛白沉吟道:「你明日見到李月菟,替我打聽一樁事可好,卻得旁敲側擊莫讓她意識到你是故意打聽的……」
~~
次日。
「郡主若實在擔心,那好吧,我告訴郡主一件事,你萬不可對旁人說。」
「好,你放心,我一定不說。」
顏嫣刻意壓低聲音道:「阿兄看到那封中旨了,上面未提郡主的封號,許是要把別的郡主嫁給安慶宗呢。」
李月菟有些訝然,道:「可哪還有別的更適合婚配的郡主?」
「沒有嗎?諸王不是有好多女兒嗎?」
李月菟目光看去,見顏嫣一臉懵懂又好奇,便耐心給她解釋起來。
說著說著,倒是說到了她還有一位堂姐妹。
「她定是不能出嫁的,怕是要被幽禁到老。」
「為何?」
「我也不知道為何。我只見過她五次……她過得太過孤寂了。」
「我們能去看看她嗎?」
「去不了的,她住在掖庭宮,我也是到太極宮赴宴時才能偷偷跑去看她,可聖人已許多年不往太極宮了。」
顏嫣最愛聽故事,也最擅長慫恿人講故事,遂用滿是好奇的眼神看向李月菟。
李月菟不由有些羞愧,覺得自己利用了這個單純的小娘子,之後,收回心神,說起她在太極宮冒險的故事。
「那時是太池宴,聖人在咸池殿宴客,妃嬪公主都在淑景殿,我是偷偷跑過千步廊。但中間要穿過一道宮門,叫嘉猷門,是太極宮通往掖庭宮的必經之路,因是內宮門,守門的是一些內侍。」
說到這裡,李月菟紅了眼,低聲道:「我是阿娘養大的,她也被關在掖庭宮,內侍們可憐我,便放我過去……」
顏嫣這才明白,原來李月菟是偷偷去看太子妃韋氏,才得以見到博平郡主,她遂覺得她們好可憐,想著以後要多幫幫她們。
兩人遂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但這並不影響她套了許多話,回去之後把一切都告訴薛白,還把從太池宴到掖庭宮的路線都詳細畫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