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滿唐華彩 > 第329章 天下本無事

第329章 天下本無事(1/2)

目錄

第331章 天下本無事

這幾日,御前是袁思藝當值,待得知高力士求見,袁思藝連忙親自出殿來問。

「高將軍,聖人正在午歇。」

「不敢擾了聖人歇息,我等著就是。」

袁思藝遂陪著高力士站在殿門外相候,問道:「這般快就查出結果了。」

「沒有,只是找到個有趣的,想呈給聖人看看。」

「我多嘴,想問問高將軍……此事其實簡單,如何還要高將軍親自忙這許多天?」

「哦?」高力士問道,「袁將軍說說,如何簡單?」

「一併處置了便是,薛白好惹事端、吳懷實挾怨報復、壽王心存怨懟,皆非無辜。」

高力士點點頭,知道袁思藝能這麼提醒,肯定是因為這兩日伴駕猜出了聖人的心意——鬥雞可以,幾隻鬥雞從圈子裡跑出來,在大殿上「咕咕」亂咬,惹人煩了,那就全部擰了脖子。

待到太陽向西移,中午的暑氣過去,聖人醒了,高力士便進殿去稟報。

「是高將軍啊?」

李隆基倚在御榻上,半睜著眼,透著帷幕看了一眼,喃喃道:「有高將軍在,朕才安心。」

他說罷手指一抬,便有宮娥上前,雙手捧過一個捲軸,讓他看故事醒醒神。

「聖人今日在看什麼故事?」

「叫《枕中錄》,開篇說的是一個宗室子弟從洛陽歸長安,過崤山時,因暮色蒼茫而迷路,忽為異香吸引,誤入漢高后呂氏廟,呂太后召來了西施、王昭君、戚夫人、趙飛燕等貌美女子的香魂與他宴樂賦詩。」

難為李隆基堂堂天子,還願意給高力士說這些內容。

可見他近來確是喜歡這個故事,說罷,還感慨了一句。

「如今這故事越來越新奇了,楊國忠召了一批人寫故事,為了勾朕看,什麼都往裡寫。」

高力士再摸手裡的捲軸,便沒方才那麼有底氣。

李隆基感受到了他的遲疑,問道:「高將軍可是有事?」

「老奴這裡,倒也有一個故事,但遠不如這《枕中錄》有趣。」

「拿來給朕看看。」

既然是特意送來的,李隆基不吝於一觀,從高力士手中接過那捲軸,打開一看,先是道:「圖文並茂,甚有新意啊。」

「能入聖人的眼,老奴就放心了。」

李隆基沒有再說話,倚在那看著,高力士也不敢多言,就侍立在一旁。

故事裡,哪吒出生時被誤認為妖怪,太乙真人及時出現收為徒弟,鬧海殺龍王三太子給父母送禮,之後謝罪自殺,蓮花重生後得知父親受難前去相救……

捲軸再一展,故事到此為止。

「果然是薛白。」

李隆基這般感慨了一句。

高力士大為驚訝,問道:「聖人竟是看出來了?」

「他一寫就是傳世之作。」李隆基道,「也只有他不順著聖人心意,故事起伏跌宕。你再看這《枕中錄》處處顧著朕,生怕朕著一點急、發一點恨。」

「聖人明鑑。」高力士道,「這確實是薛白寫的,他打算寫本《封神演義》,不僅有這哪吒,還有楊戩、姜子牙。」

「當他有多硬骨頭,如今又懂得討好朕了?」李隆基丟開手裡的捲軸,語氣中帶著冷意,「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已不缺人為他打牌、寫詩、編故事。

高力士聽了,連忙惶恐請罪道:「老奴該死,奉旨查案,不該心裡偏袒薛白,甚至今日來還為他求情。」

「朕沒有怪你。」李隆基見高力士直接認罪了,反而沒有再繼續追究,而是問道:「你敢替薛白求情,可是查清了他確是冤枉的?」

「若說無辜,他確實不無辜。聖人即便處死了他,也是他活該。」高力士道:「只是……薛白雖該死,聖人卻不可因為旁人指摘的那些罪名而動了肝火。」

李隆基起身,走出帷幔,嘴角掛著一絲淡漠的笑意,道:「高將軍這是為他求情,還是為了給朕消氣啊?」

「老奴絕不敢否認是在求情,但更想告訴聖人,『天下本無事,庸人擾之為煩耳』。」

「陸象先的名言。」李隆基嘆道。

陸象先是景雲到開元年間的名臣,受太平公主提攜,卻不肯依附她,還保護了李隆基,因此李隆基頗喜歡他。

「是,老奴正是本著這個道理,『但當靜之於源,則亦何憂不簡』,從源頭去查這次的案子,才找到了這個《哪吒鬧海》的故事……」

「那朕先下旨殺薛白,再談靜之於源,如何?」

「老奴領旨。」

高力士不再求情,行了一禮,恭等聖人下旨。

「用何罪名呢?」李隆基沉吟著,道:「高將軍還是先說吧。」

「吳懷實與薛白有私怨,捕風捉影想給薛白定個天大的罪名,許是從哪吒這『三太子』『蓮花重生』的故事裡揣度出了什麼,自作聰明,真以為證據確鑿了。」

「太真之事?」

「虢國夫人府上的歌姬想在六月初一給貴妃獻歌,讓吳懷實聽到了。」

「朕能信高將軍嗎?」

「老奴不敢拿聖人的信任為旁人作保。」高力士直接跪倒,道:「吳懷實是老奴養子,老奴教導無方,請聖人賜罪。」

「高將軍替朕處置吧。」

「老奴領旨。」

高力士等了一會,本以為李隆基會說一句「到時把那《封神演義》送來」之類的。

但沒有。

~~

高力士退出了南薰殿,想了想,往北衙而去。

北衙一片肅靜,入內,卻見今日執衛的中郎將正是郭千里。

「陳將軍呢?」

「在裡面。」

禁內的宿衛很多時候其實是由這些有「將軍」之稱的宦官負責,陳玄禮這龍武軍大將軍更多的還是在聖人出行、宴遊時護衛,往日多待在北衙。

此時高力士一路進到廨房,已能聽到裡面如雷的鼾聲。

「有要事,請陳將軍起來吧。」

守在門外的親兵拍了門,裡面才傳來一聲大喝。

「進來!」

高力士入內,只見陳玄禮剛剛起來,坐在榻上醒神,與聖人不同的是,他並不看故事,而是拿起案頭的酒喝了幾口潤喉。

「出了何事?怎找到此處來了?」

「近來宮中之事,伱不會無所耳聞吧?」

「與我無關。」陳玄禮淡淡道。

他放下酒壺,搓了搓了臉,道:「去歲我兒之事……薛白替他報了仇,我本該幫忙求個情的,但吳懷實指的罪名太大,無可奈何了。」

宮中受過薛白恩惠的人並不少,比如,高力士另一個養子,中官將軍馮神威正是由薛白舉薦,擔任了刊報院的院直,替聖人監管民間輿情,但如陳玄禮所言,這次牽扯太深,沒人敢幫薛白求情。

「我方才在御前替他求情了。」高力士道。

「真的?」陳玄禮頗為驚訝,也有些高興,笑道:「你竟不偏心你那養子吳懷實?」

「我這等人,能有多少情義?」高力士神色淡漠。

陳玄禮卻知他頗重情義,對養父、義兄皆然,只不過那些養子受高力士的恩惠更多。

「我還不知道你嗎?你若欠了誰的恩情,必然會補上。」陳玄禮道:「這次肯出手,可是欠了薛白的?」

「非但沒有。」高力士道,「他的相好反而想要害我。」

「如何回事?」

高力士只大概把事情說了,但卻隱下了具體的細節。

陳玄禮不由道:「你只管說,這惡女是誰,此時在何處,我替你出了這口惡氣。」

「罷了。」高力士道,「本就是去向她打聽的,且打聽到了有用的消息……你可知我為何願救薛白?」

「方才說了,不是你對他有虧欠?」

「不是。實則還真是因那小娘子『破罐破摔』的幾句話。」

陳玄禮眉毛一皺,搖了搖頭。

高力士道:「她說,我們不能殺薛白,因為他真是皇孫。」

「若不是破罐破摔,便是居心叵測。」

「她是真能拿下我啊。」高力士笑道:「若非我改變了心意,如今已淪為階下囚了。我真的改變了心意,她看出來了,才肯放我。」

「為何?」

高力士收斂了笑容,緩緩道:「因為,我當時看到那句『以蓮莖為骨、蓮藕為肉,蓮葉為胞衣,重造哪吒肉身』,我想到薛白所做所為太像是皇孫了,我心中生出了疑惑,懷疑起當年看到之事了。」

陳玄禮正打算飲酒,一雙大手已經握住了酒壺,聞言卻是停下動作。

酒壺停在了半空中,他恍若未覺。

好一會兒,高力士接過酒壺,仰頭飲了一大口。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陳玄禮道,「皇孫已經死了,這是當年我們親眼看到的,屍體還是我親自埋的,你我一起稟奏給了聖人。」

高力士點點頭。

「你若說薛白被吳懷實冤枉了,想保他,我能明白。」陳玄禮道:「可你現在卻說,因為懷疑吳懷實說的是真的,你反而要保薛白。這沒道理,讓人越聽越糊塗。」

高力士晃動著手裡的酒壺,緩緩道:「開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一日,聖人下旨賜死三庶人後,我們一直守在宮中,該是在酉時一刻得到了消息吧?」

「是,當時暮鼓已響過。你這右監門大將軍還得去找當值的中郎將、城門郎,一同簽了文書,交聖人批了,再去取了勘合符。」

「我們還等宮門鑰匙等了許久,待出宮,酉時三刻過了嗎?」

「過了。」陳玄禮道:「在安興坊外,我們聽到了打梆聲。」

高力士道:「那到廢太子府時該快到戌時了,我記得是汝陽王在門外迎了我們,當時該處置的動亂已經處置了,那發了瘋的兵士也被拿下了。」

「是。」

「廢太子的幾個兒女,汝陽王都安排人帶走了。」

「是。」

「我們進了正堂時,薛妃就掛在樑上,氣絕了。」

陳玄禮目露回憶之色,點了點頭。

高力士道:「皇孫的屍體就倒在薛妃腳下不遠處,腦袋下是一灘血,後腦被砸破。」

「兇器是那方盤著螭龍的銅鎮紙,就落在不遠處。」陳玄禮道,「我撿起來的,挺有份量,砸的死人。」

「你伸手探的皇孫的鼻息?」高力士道,「我回想了很久,我本想探一探,但你當時說『死透了』。」

「你沒探嗎?你做事一向小心……」

陳玄禮話到一半,眯了眯眼,訝道:「你疑我?」

「沒有。事隔多年,很多東西都忘了。」高力士眼睛看著房梁,還在回想,喃喃道:「那之後,你我再沒有讓任何人靠近,將皇孫與薛妃一起安葬了,入土之前,再沒有一個人看過皇孫。」

「那又如何?你我親眼所見。」

「此事,我原本也是非常確認,今日想來,卻有一個不解,想問問你。」

「問我?」陳玄禮臉色鄭重了些,道:「那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什麼都沒有做,絕沒有任何偷梁換柱之舉。」

「開元二十五年,聖人有皇孫……該是九十七位。」高力士緩緩道,「李倩雖是廢太子嫡三子,然而,那幾年太子不受武惠妃喜愛,一年攜皇孫覲見的機會不過一兩次。」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真的認得皇孫李倩嗎?」高力士問道:「那夜,你真的確定那死掉的孩子就是李倩嗎?」

「那自然是……」

「實話說,我認不出。」

高力士終於說出了心裡話,長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當著陳玄禮,他卸下了很多的防備。

「世人都當我精明,可我已六十又六了啊,事發那年我五十三歲,摸著黑,在夜色里辨認兩具屍體,那孩子不過六歲,我上一次見他還是他四歲之時,混在一大群孩子裡。」

說著,高力士頹然搖了搖頭。

「我總說這個皇孫像聖人,那個也像。除了嗣歧王與聖人年輕時一模一樣,旁的有何像不像的,在我這老眼昏花的看來,無非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

陳玄禮沉默了許久。

高力士只好再問道:「當時,你認出來了嗎?」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