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取代(2/2)
他絕不相信人心能這麼快就翻轉,前一天還「高縣丞真好」,今日便是「除掉高崇這顆毒瘤,過好日子」,人怎麼可能這麼絕情?
不會的。
翻臉也不會這麼快。
「鎮壓叛亂,每人賞一百錢!」高崇還想挽回。
算上人數,這已經是一筆不小的錢了。
李三兒在時,命令漕工做事,還從來不需要賞錢。誰不聽他的,他就不給誰派活,甚至狠狠揍一頓。
高崇沒想到的是,今日他許之以厚利,那些漕夫竟然還在說著那些屁話,像是要反戈。
「薛縣尉來了!」
漕工們忽然喊了起來。
高崇望到薛白的一刻愣了一下,瞬間明白過來。
「一貫!」
「替本縣丞做事者,賞錢一貫。殺反賊薛白者,賞錢一千貫,可替代李三兒成為渠帥!」
重賞之下,還是有勇夫的。
有幾個持刀的郭家家丁當即向薛白那個方向衝去。
但薛白身邊的打手卻不像世紳家的家丁沒殺過人,毫不留情湧上將他們斬殺於地。
……
高崇也發了狠,咬咬牙,便要讓身邊的老卒上去殺薛白。下一刻,卻顧忌起自己的安危。
他四下一看,世紳們有了主心骨,又開始讓家丁們聚集過來。
局勢已經有了變化。
沒有李三兒,由他親自指揮人手,其實是沒那麼得心應手的。
武力若不能彈壓,讓薛白與這些世紳們勾結起來,都不知道要如何構陷他了。
考慮來,考慮去,高崇臉上還有狂態,眼神卻閃爍起來。
他目光掃去,看到已有漕幫幫眾丟下了刀反戈,接著看到了世紳家丁們圍過來。
城外也有更多的漕工涌過來喊道:「除掉高崇毒瘤,過好日子。」
人數一多,已構成了莫大的心靈震撼,再好勇鬥狠,眼看敵人越來越多,也難免心生怯意。
是拼?是退?
「保護我走。」
高崇沒必要冒生命危險,轉頭對身邊的范陽老卒道:「走東門,洛河上有我們的船……」
~~
「高崇逃了!快追。」
喊聲響起,宋勉四下一看,迅速找到薛白,道:「縣尉,該殺了高崇。」
薛白一邊吩咐著人手去追,一邊問道:「為何?」
他其實知道為何。
從暗宅出來時,任木蘭說她來的路上殺了宋勵,薛白就順路過去做了一些手腳。
果不其然。
「高崇殺了我兄弟。」宋勉道:「縣尉若能為八郎報仇,宋家必有厚報。」
「好,我盡力。」
薛白面不改色,道:「讓你的人從北面圍過去,堵住高崇。」
「好。」
「今日,宋先生為朝廷立了大功。」
「應該做的。」
支開宋勉,薛白與杜妗對視一眼,杜妗會意,當即小聲吩咐了幾句,安排了幾人也追殺過去。
~~
「殺出去!」
高崇趕到城門時,還有六名衛兵在那守著,披甲執戟,那陣勢一般人就不敢對沖。
有幾個跟著他跑的家丁便丟下刀,自往城中尋地方躲藏了。
唯有四個范陽老卒還敢衝上去,但雙方一打起來,追兵也就趕到了。
廝殺到最後,只剩下莊阿四護著高崇奔出城外。
「縣丞……」
「快!」
「我走不動了……」
高崇轉頭看去,眼看莊阿四背上插著一把斷刀,只好道:「我扶你。」
他一手扶住莊阿四,另一手握住刀柄,飛快地拔出刀來,又是一捅。
莊阿四「咯」了一聲,就此倒了下去。
死了也就不會泄露秘密了。
高崇拋下刀,飛快向河邊趕去,他還有一艘走私船就在伊洛河口。
~~
「什麼?」
「高崇跑了。」
薛白臉色有些不豫,卻不得不接受這結果。
宋勉比薛白還要想殺高崇,踱了兩步,隱隱有些憂心忡忡之感。
「宋先生,怎麼了?」
「恨不能為我兄弟報仇。」
「宋先生放心,我身為縣尉,必會緝捕高崇。」
說話間,呂令皓終於是到了縣署。
「高崇逃了?」
「是。」
「唉。」
呂令皓嘆息一聲,道:「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不知如何與朝廷交代啊。」
薛白問道:「依明府之意呢?」
呂令皓卻是轉頭看向宋勉,道:「宋先生,可否與韋府尹說幾句好話?」
「明府放心。」宋勉道:「我亦是偃師人,必會為偃師考慮。」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呂令皓臉色終於浮起些笑意。
宋勉起身告辭。
呂令皓再看向薛白,臉上的笑意便淡下來,道:「謀反的罪還是太重了啊,依老夫所見,郭萬金掠賣良人、私鑄銅幣、與妖賊有勾結,昨夜,薛縣尉鎮壓了郭萬金。高崇與郭萬金利益勾結,畏罪潛逃了,如何?」
「明府便打算這麼辦?」
「這不是薛郎一開始說好的嗎?」
「此一時,彼一時,當時高崇還未造反。」薛白仿佛才像是官長,臉一板,道:「眾目睽睽,瞞得了嗎?」
呂令皓重新笑起來,溫言安撫道:「薛郎且看吧,偃師縣的天,可還沒塌呢。此事啊,捅不上去的。」
「是嗎?」
「往後你我攜手並進,得齊心為偃師好才行啊。」
薛白見這位縣令如此好脾氣,方才稍稍有了好臉色,道:「如何稟報,縣令定奪便是。」
他起身告辭。
出了縣署,薛白依舊不甚高興。
忙來忙去,最後還讓高崇這個關鍵人物跑了,他當然不會高興。
「縣尉!」
遠遠的,任木蘭跑來,道:「盆兒病了。」
「帶我去看他。」
這邊。
任木蘭遂領著薛白穿過城東的小巷,七拐八繞,越走越偏。
今日還有許多逃散的妖賊沒有捉到,街上不太安全,城中居民多不敢出門,薛白幾次回頭,都沒有看到人。
終於他進了一間破敗的小屋。
裡間的牆被打穿了一個洞,穿過破洞,是另一間黑漆漆的屋子,有人打開了地窖。
薛白臉色那不悅的神情一點點有了變化。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像是閃動著光芒,有些瘋狂。
那是野心的光。
~~
「呼……呼……」
眼前是一片漆黑,高崇重重喘著氣。
忽然,有人一下子扯下了他頭上的麻袋。
火把的亮光刺眼,照得他眼睛生疼,他卻還是瞪大眼看去,赫然見到面前站著一人。
「薛白?」
薛白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高崇,像是看著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
高崇笑了,用獰笑來壓住薛白的氣勢。
「哈哈,你以為你贏了嗎?你沒有。你治不了我的罪,你信嗎?因為我沒有打開武庫。我做的一切,都是因為你先犯了大罪,你找人假冒皇親。」
「我知道。」
「你也休想順著我查下去……」
「我知道。」
高崇道:「你知道個屁。」
薛白道:「我知道你背後是安祿山,我還知道他想造反。」
「哈哈哈。」高崇大搖其頭,道:「蠢材,你什麼都做不了知道嗎?我告訴你吧,沒有人會信你。人,永遠也不可能把天捅穿,你大可試試。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信不過呂令皓,想把我直接交到河南府。」
「韋濟、令狐滔也被你收買了,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是想把我交到長安?交到聖人面前,你大可試試,我會讓你明白,你做的一切都是沒用的,你就像王彥暹一樣,是個傻子,沒用的……」
「嗞——」
「啊!」
高崇慘叫起來。
卻是薛白直接拿起烙鐵,烙在了他的身上,疼得他撕心裂肺。
一團煙氣冒著,薛白把手裡的烙鐵丟了,方才道:「都說了我知道,你非要猜,猜的還全錯。」
他有些異於平常的興奮,但還在克制著。
因此,高崇沒有看到他眼睛裡的野心勃勃。
「李隆基不會相信安祿山造反,哪怕安祿山打到眼前了,他都不會信。」薛白道:「他昏頭了,自私自利,狂妄自大,不可救藥了,我會指望他?」
「你說什麼?」
高崇還在痛得嘶氣,聞言瞪大了眼,緊緊盯著薛白。
連他都沒有直呼聖人之名,薛白卻說了。
薛白道:「你一直篤定你能贏,因為你把我所有的能用的辦法都猜過了,我告狀沒用,告訴李隆基沒用,他身邊的宦官如吳忠實,只傳遞一個消息,你們就能要我的命;告訴李林甫沒用,他巴不得我死;告訴楊銛沒用,他的能力就不可能處理得了八百里之外的事;告訴韋濟沒用,清高是他無能的保護色,他也被你們收買了。」
「這個大唐朝廷上下蒙蔽,黨爭激烈,吏治敗壞,已經沒有人願意碰漕運這個爛瘡了。揭開真相又如何?皇帝老了,處理不了,不願處理。官員們,忠誠正直的被打發了,忠言逆耳的貶官了,剩下的忙著斂財,為這盛世榮華添柴,誰去碰爛瘡,誰就死,揭開有什麼意思?」
薛白有些瘋,眼神卻很絕決。
世上不會再有一個人能像他一樣,從一開始就不對朝廷抱以一絲一毫的期望,從一開始就以最兇狠的態度出手。
所以,他才沒有像別人一樣與光同塵,也沒有像王彥暹一樣死掉……
高崇不知說什麼才好,他一直以為薛白的後手在洛陽、在長安。
正是因為太清楚權貴們的歌舞昇平、紙醉金迷,不可能來動漕運,他才敢肆無忌憚。
萬萬沒想到,薛白的目標是漕工。
最最沒有想到的是,漕工居然能在一夜之間反戈,這不可能,假的。
「告訴我,碼頭上發生了什麼?」
「沒發生什麼,我把工錢給他們漲了三到四倍而已。」
「哈,你上哪兒搞這麼多錢?」高崇道:「太假了,我不信!我絕不會信!」
「隨你信不信。」薛白道:「但我當過基層官,我知道最淺顯的一個道理,人有恆產才有恆心。對於大多數吃不飽飯的人來說,吃飽才是真理。我需要的只是一個給他們希望的機會。」
「可笑,可笑至極。」高崇到最後也不相信。
他寧願相信他敗在陰差陽錯,是上天對他的懲罰,寧願相信李唐有天佑,也不相信薛白能一夜之間說服上千漕工。
「給四千人一天多發二十錢,一年就是三萬貫。」薛白道:「你敗給三萬貫,不冤……你值三萬貫嗎?」
高崇譏笑著,問道:「你知道我一年賺多少嗎?」
薛白道:「我很想知道。」
高崇眼中泛起得意之色,道:「我不告訴你。」
「那我告訴你幾個秘密。」
薛白道:「李隆基根本沒有讓我來查刺駕案,他寧可相信金刀之讖,也不肯相信他已經把天下治理得一塌糊塗。他派我來,其實只是因為他覺得我與楊貴妃太過親近了,他討厭我,想把我打發得遠遠的。又自認為他沒這么小氣,他於是騙自己『朕讓他到河南看一看』,但其實,我說什麼他都不會信。他不在乎天下人,他只在乎他自己。」
「我就知道!」高崇道:「我就知道是這樣!可恨呂令皓老烏龜不相信!」
「沒事,你我知道就好。」
高崇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薛白在他面前說話,太無所顧忌了。
聽到的秘密越多,他越不可能活下去。
「你要殺我?」
「你猜。」
高崇大怒,道:「你想詐我?我是不會背叛……」
薛白道:「我想取代你。」
「什麼?」
「我想取代你在偃師縣的地位,在漕運走私這一環上的作用,明白嗎?」
高崇不明白,但他終於發現了薛白眼神里的狂意。
「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點醒那個裝睡的昏君,不是為了維護那隻替權貴說話的唐律。我不是王彥暹,我暫時是下一個『高崇』,當然,我肯定比高崇做得要好一百倍。」
「你這個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不急,我們有很長的時間聊一聊。」薛白道:「我需要知道很多東西,你們鐵石是從何處開採的?陸上是由誰運輸?銅礦又是何處開採?銅幣是如何私鑄?武器……」
高崇漸漸冷靜下來,喃喃道:「你一定是想詐我,你想要更多的罪證,一定是的。」
「嗞——」
慘叫聲再起。
薛白道:「與你說了那麼多,還不明白?我再說一遍,李隆基不可救藥了,懂了嗎?別再說廢話。」
「懂……懂了。」
「說有用的。」
「你……你也想……助安府君成大事嗎?」高崇眼神漸亮,道:「你也認為那是昏君,我們一起推翻他。」
薛白聽到「安府君」三個字,有些不易察覺的譏意。
他說他暫時想取代高崇,其實說的是暫時學習安祿山積蓄。但他又大可不必像安祿山一樣暫據一隅,以范陽、平盧為據點,因為他計劃與安祿山又不同……他有身份,但需要實力。
這些,與小小一個高崇卻無甚好說的,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就當是吧,我問什麼,你只管回答。」薛白道:「鐵石哪裡來的?」
「郾……郾城。」
「郾城哪裡?」
「你若想……加入我們。」高崇喃喃道:「你應該見見我義弟……」
「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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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