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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朕的卑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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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吐蕃公主出宮時藉口更衣,不肯走,想要求見陛下。」

薛白放下僕固懷恩的奏摺,想了想,道:「帶她過來吧。」

殿中燭光搖晃,卻只能照亮御案附近的地方,顯得空曠而寂寥。娜蘭貞再進來時,只見薛白獨自坐在那,神態清冷,遺世獨立的樣子,又覺得他沒那麼壞了。

娜蘭貞承受著喪國喪家之苦,奔波跋涉至此卻一事無成,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只是還強撐著。

她咬了咬牙,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想做什麼我都知道,我這次來是想告訴陛下,我與赤松德贊已經心服口服了。請陛下放我們回吐蕃,除掉瑪祥之後,願奉陛下為主,世代為大唐屬國。」

「急什麼?你們才剛到長安。」

「瑪祥已立了贊普,時間久了,就再難以對付他,如果讓他整頓好國事,再次興兵進犯大唐……」

薛白打斷了她的話,問道:「你為何又來求朕?為何認為朕會答應你?」

「陛下要的,我們都給,拖下去沒有好處。」

「你們還給不了。」

娜蘭貞於是哭了出來,一副孤獨無助的樣子,道:「陛下為何就不能信我們一次?我們屢次示好,是陛下始終不肯相信我們的誠意啊。」

「你的誠意?不過是被打怕了才懂得跪下來。」薛白道,「此前你不是覺得,停戰就是你在施捨朕。」

娜蘭貞一愣,沒想到自己心底的感受竟是被他如此敏銳地捕捉了。

薛白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了看她的眼睛。

「朕俘虜過你,教導你,放了你,你嘴上說著感恩,眼看大唐內亂還是起了輕視之意,故意縱容瑪祥、達扎魯恭出兵,然後再聯絡大唐和談,你我都一樣的自私,說什麼誠意?」

「師父……」

「朕現在看你的眼睛,依舊是畏威而不懷德。」

娜蘭貞有些慌亂地低下頭,不知如何回答,眼中的淚水卻流得愈發洶湧了。

這是她最後的武器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意。」

「哦?」

「我原本可以嫁給南詔王子,或是某個吐蕃部落的酋長,是你教導我怎麼去爭。」娜蘭貞說到這裡,更是泣不成聲,「我這麼拼命地做這些為什麼?還不是為了你的心愿,我知你希望我能在吐蕃掌權,讓兩國太平無事……若非因為你,我何必過這樣的日子?」

薛白搖了搖頭,有些譏誚。

娜蘭貞抬眼深深看向他,喃喃問道:「你難道不知我的心意嗎?」

「你何必過這樣的日子?」薛白道:「難道不是因為沉醉於權力,無法捨棄嗎?」

「我不是。」娜蘭貞哭道:「我明知道不該想著你,可是,不由自主。我一直以來都是覺得讓吐蕃與大唐相安無事,就是我對你的情意。」

「看來,你學會了。」薛白依舊是那不以為然的譏誚表情。

娜蘭貞抹著淚,淚水卻怎麼也抹不干,委屈道:「你不信我也沒辦法,總之我說了我的心意。」

薛白並未回應她,殿中遂安靜下來,只剩下了抽泣聲。

漸漸地,薛白臉上的譏誚成了自嘲。

「陛下?」娜蘭貞再次忍不住,小聲喚了一句。

「你難道真以為這樣能讓我心軟?」薛白道:「你明明和我一樣,自私、野心勃勃、不擇手段。」

「陛下有情有義,是仁義之君。」

「可知我是如何發跡的?我投靠奸相,攀著虢國夫人的裙帶,穢亂宮闈……所有骯髒不堪的下作手段我都幹過,才終於謀得了這大唐的皇帝之位。一直以來,那些對我的指責幾乎都是真的。」

薛白似乎在說著別人的事,語氣平淡,對自己的劣跡並不避諱。

「朕這一路而來,滿是卑劣、無恥,你居然想以『有情有義』來綁架朕?」

娜蘭貞愣了一下,忘了繼續哭下去。

她目光呆滯地看著眼前的男子,因他英俊威嚴的相貌,依舊無法把他與他口中那個無恥的形象融合起來,於是她無法判斷薛白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是反話吧?

因為一直以來承受了太多,他當了皇帝之後終於發癲了,說這些反話是因為需要安慰?

「你不是這樣的。」娜蘭貞起身,小心地離薛白近了些,道:「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我喜歡權力。」

薛白看向她,忽然這般說了一句。

他眼神很坦然,似乎不僅是在向娜蘭貞說,而是開始試著向天地剖明心跡。

「從一開始,我便城府深沉、不擇手段、喪盡道德、無所不用其極,我厭惡有人凌駕於我之上,所以我一步步往上爬。我始終很清楚,沒有權力作保證,一切情義都是虛的。」

薛白說著,愈發平和起來。

就像是一個穿著緊繃、不合身的衣服的人,終於脫掉了衣服,赤身站在那,顯得十分的松馳與自然。

娜蘭貞臉上的淚乾了,呆愣愣地站在那,再拿薛白沒有任何辦法。

薛白道:「當時教導你,是因為你和我是一樣有野心的人,你能亂了吐蕃,卻沒有振興吐蕃的能力。」

「你……」

娜蘭貞此前一直罵薛白背盟,也許在當時就已想好了,要讓他有負罪感,等到今夜哭哭啼啼,或許能夠打動他,可當他承認他的卑劣,他在她面前已毫無破綻,她遂不知所措起來。

薛白並不怎麼在意她。

他享受的是眼下他重新成了自己的時光,不會被「聖明天子」「仁義之君」「虛懷納諫」「正心明德」等等一切的框架束縛。

他說這些,是讓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滿是野心、不擇手段向上爬的心境裡,覺得自在。

至于娜蘭貞怎麼想,於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燭光搖晃了一會,薛白看了眼桌案,找回了狀態。

就像是一個赤膊的人披上了寬鬆舒適的皇袍,他依舊是這百廢待興的大唐的國君。

「退下。」他揮了揮手。

娜蘭貞不甘地向後退去,知道自己還要在長安被禁錮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消磨掉了心氣,越來越敬畏大唐。

忽然,她停下了腳步。

「陛下。」

嘴唇有些哆嗦,但她還是開了口。

如薛白所言,她確實是一個很有野心的人,也想要不擇手段地向上爬。

「我一直是受你教導的,你做過的事,我也能做到。」娜蘭貞說著,臉上已完全沒有了委屈之色。

「所以呢?」

「我想生下兒子帶回吐蕃,我與你的兒子。」娜蘭貞重新走向薛白,眼神帶著自信與篤定,「這難道不比赤松德贊更值得信任嗎?」

薛白再看向她,終於有了些詫異。

不是詫異於她的這個笨主意,而是詫異於她不擇手段的樣子,與自己從前真的很像。

一步步往上爬、攫取權力,要付出的代價很大,而他們都是能把自身豁出去的人。

~~

正興二年漸漸過去,河西收復,吐蕃暫退,藩鎮亦沒有再提出父死子繼,大唐終於開始安穩下來。

至此,薛白才算是坐上了天子之位,在這之前,他其實隨時有被推翻的風險。

到了冬至這天,他與顏真卿談過幾樁國事,便邀他赴家宴,其實也就是一起吃餃子而已。

顏真卿卻是擺了擺手拒絕了。

隨著大局漸穩,他反而與薛白之間的私交越來越遠,平素相見也是板著臉,公事公辦,想必是深怕旁人說他外戚攬權。

唯獨對東宮的教育之事他極是上心,走之前又提了一次。

「可依丈翁所言。」薛白道,「對了,那封造海船的批文,中書省駁回了?」

此事,薛白本打算家宴時說,顏真卿要走,他只好現在說了。

「是啊,國庫錢糧不足,當此時節,恐不宜揮霍在虛無縹緲之事上。」

「何謂『揮霍』?何謂『虛無縹緲』?」薛白笑了笑,道:「此事,從長遠而言,於大唐極有利。」

「陛下,容中書門下再議,如何?」

薛白點了點頭,暫時不提此事。

這事朝臣都反對,他卻也不好事事都像藩鎮大事般一意孤行。

他私下裡在娜蘭貞面前展示了真實心態之後,該發泄的都發泄了,也沒什麼擰巴的,因此又豁達了許多,在朝臣面前如今一直保持著明君的樣子。

眼下,他與顏真卿正是相得益彰的時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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